东京愈创木
    江见月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又是如何度过这个夜晚的。

    直到被预先设定的闹钟叫醒,他的大脑才逐渐运转,思考今日的日程。

    今天是项目正式启动的第一天,作为浮梁旅游业发展的一环,57号艺术街区建设项目声势浩大,甚至引来了林氏集团的投资。

    江见月颓丧地坐在床沿,揉了揉头发。

    是了,林氏。

    十年前,他就隐隐约约猜出林系舟不缺钱,穷只是用来融入乐队的伪装。不过,饶是他的想象力再丰富,也不会想到,所谓来浮梁旅居的普通少年,其实是林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

    江见月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检查有没有重要的讯息,发现电话、短信和微信都被江庭曦轰炸了个遍。

    “喂!老哥你怎么不说一声,就一个人跑了啊!”

    “害得我被邪恶资本家狠狠嘲笑了……”

    “……”

    “别不理我嘛,我现在都回酒店了。”

    “我错了~让我请你吃饭好好补偿你行不行~”

    “别担心,他把我卡恢复了,我现在有的是钱!”

    “……”

    江见月嘴角微微一勾,但眉间依旧紧锁。

    他回了一句“没事”,没有回拨电话的打算。

    江庭曦的消息,正反复提醒着他,林系舟所在的林氏,是母亲改嫁后的那个豪门林氏。

    从前许许多多的困惑,都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比如,每次和母亲、妹妹聚餐,都只有他们三人,不许接近林氏在申城的住宅,要在距离很远的餐厅,后来更是干脆变成母亲和妹妹来首都找他。

    如此种种,他以为是林氏看不起他们的出身,还担心母亲和妹妹会不会受委屈,现在想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林系舟不想见他。

    苦苦找寻了十年的人,原来就在身边,还把自己拒之门外。

    江见月苦笑了一下,起身来到卫生间洗漱。

    可是想到今天或许会见到林系舟,江见月还是忍不住审视镜中的自己。平心而论,以艺术家的审美,他认为自己的长相是不错的。

    长长的刘海垂在额前,掠过挺直的鼻梁线条,像一层薄纱,将沉静的目光半遮半露。

    镜子里的这个人不难看,但他终究不是十年前的自己了。

    十年前的他,远不比现在的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去保养皮肤。那时候的他,细微的瑕疵总是诚实地浮在脸上,但这都无法遮盖住,他身上独属于少年人蓬勃的生命力。

    十年前,他也总站在这面镜子前,看着脸上被父亲打出来的伤痕。但无论他眼中含着的是什么,屈辱、不甘或是愤怒,那些都是活生生的情绪,是一种不管不顾的生机。

    江见月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捧水,不顾沾湿刘海和领口,只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确信十年前的林系舟,至少有那么一瞬,是爱着十年前的自己的。但他不敢相信,林系舟会再次爱上十年后的自己。

    从前,鹿清歌总说他眼睛好看,露出来更显精神,但他执着于遮挡视线的刘海,还被她控诉是怀疑她作为理发店总监的眼光。

    现在,他终于决定听从建议,把刘海梳起来一些。

    镜中瞬间亮起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清澈,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麻木。太亮了,亮得几乎有些突兀,与他自然下垂的嘴角、扒在脸上的浅淡眉毛格格不入。

    “你是不是很可悲?”江见月喃喃自语,“为了一个不愿见你的人。”

    他回到房间,想起黑塞的那句话,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他这算不算抛弃了这十年间构筑的安全感,去奔赴一个可能会被另一个人亲手摧毁的世界?

    他拉开衣柜,挑出几套不同的衣服,在镜子前比划。浮梁进入秋冬,而他的外套都是黑色的。会不会过于沉闷?他选来选去,最后选定一件剪裁别致的黑色大衣,内搭浅灰色高领,好让自己再亮眼一点。

    配饰,香水,手提包。

    在确认准备好以后,江见月轻手轻脚地来到客厅。

    从前他养成这样的习惯,是想偷偷溜出去,不被父亲瞧见,怕又落得一顿好打。现在父亲早已无法威胁他了,但保护自己的习惯仍未改变。

    他环视四周,才发现白忙一场。父亲早就出门了。这么早,他一个无业游民要去哪?可时针在不停地走,江见月想到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来不及多想,只能先出门。

    早上是对项目的实地考察。艺术街区选址在未央路57号,原本是一条窄巷,景色别致,被游客发现,变成了热门打卡地。浮梁本地企业家,看中这条巷子的流量,想把这里改造成艺术街区。

    室外活动,林系舟并未参加,只派了秘书代为视察。江见月站在角落,冷冷地看着被众星捧月的那位秘书。

    在失落的同时,他确定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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