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锦立刻扭头,没好气地瞪了贺柏一眼,嫌他多嘴,打断了自己与皇兄的对话。他旋即又转回来,黑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在谢鹤修脸上,固执地等着一个确切的回答,仿佛贺柏的话不算数,非要皇兄亲口承认才行。
他抬起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揉了揉谢锦的发顶,指尖穿过细软的发丝,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嗯,”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声音温和似春风,“江南……确实是个好地方。”
——
谢锦轻笑一声,“贺尚书这番心意,朕要是不允许,怕是显得不够仁义德厚。”
“陛下恕罪。”
“罢了,朕允了。”谢锦疲惫的揉揉眉心,“众爱卿,还有什么要上奏的,把奏折送去御书房吧。”
“退朝——”
思怀宫——
太后端坐于凤座之上,指尖的赤金护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她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绸缎,一寸寸抚过谢锦年轻的面庞,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考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殿内沉香袅袅,空气却凝滞得令人窒息。
谢锦迎着她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率先打破了沉默:“母妃若有教诲,不妨直言。”
沈惊枝叩击桌面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展颜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处理朝政日益精进,哀家欣慰还来不及,怎会有异议?”她语速缓慢,字句清晰,“只是陛下年轻,有些事……还需多听听老臣们的意见……”
“儿臣记下了。”谢锦不等她说完,便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打断,“若母妃没有其他事,儿臣便告退了。”
他行礼的动作标准却疏离,转身离去时,玄色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沈惊枝望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眸中闪过一丝阴霾。她沉默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阴影处,冷声吩咐:
“去。给哀家寸步不离地看好陛下。”她的护甲重重划过桌面,留下一条浅浅的白痕,“尤其是……别让他私下里,接触任何不该接触的人,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阴影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无声躬身,随即如鬼魅般悄然隐去。
“是。”
——
因次日才开张,谢鹤修与林清风在茶馆门前又闲谈了几句,便各自告辞。林清风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巷口,谢鹤修则转身,重新戴上了那顶垂着薄纱的帷帽。
邹寒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忍了又忍,终是压低了声音问道:“鹤修,方才那位公子……究竟是何人?”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担忧。
谢鹤修抬手将帷帽的纱帘理了理,声音透过轻纱传出,平静无波:“京城靖安侯府的二少爷,林清风。是个心思单纯,藏不住话的性子。”
邹寒闻言,脸色微变,脚步不由得一滞:“侯府少爷?那……他会不会……”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但意思已然明了——会不会认出您的身份?
“他不识我。”谢鹤修的语气十分肯定,带着一种经过验证后的淡然,“这两回接触,足以证实,他并不认得我的样貌。”
或许在京城某个宴席上曾有过一面之缘,但彼时他深居简出,忙着争位,与这位活跃张扬的小侯爷并无交集。
如今褪去华服,隐于市井,更似换了人间。
邹寒细细品咂着这句话,紧绷的肩头终于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如此……便好,便好。”
主仆二人正行走间,一旁幽深狭窄的岔巷里,突然传来女子压抑的哭泣和男子粗鲁的呵斥声,夹杂着微弱的呼救。谢鹤修脚步蓦地顿住,侧耳倾听。
“怎么了,鹤修?”邹寒疑惑地问。
“巷子里有人。”谢鹤修言简意赅,随即用眼神示意邹寒留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转身,独自踏入了那条昏暗的巷子。
巷内深处,景象不堪。一个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瘫坐在地,衣衫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青紫掌印,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两个身材粗壮、面露凶相的男人将她围住,口中污言秽语:“臭婊子!偷了爷的东西还敢嘴硬!快交出来!”
“我没有!那本来就是我的!”少女虽害怕,却仍倔强地反驳。
其中一人恼羞成怒,举起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朝她脸上掴去!
“你们干什么!”谢鹤修一声清喝,在寂静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两个汉子闻声回头,见来人只是个身形清瘦、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的男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不屑的狞笑:“哟,哪儿来的小白脸,想学人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说着便是一阵狂妄的大笑。
逞英雄?还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