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累了我辞秋,冗柔玉兔跳白头。
宋柔第一时间想到了文庆珍的《辞秋》这两句诗。人生如水逝,放眼望去冗柔漫长,但水在冲击每一块礁石时炸起的水花,在一生这条线上看来不过是如同玉兔跳跃的一瞬间。
当晚回去,宋柔就展开信纸在上面郑重其事地写得密密麻麻。
那些被摔断的椅腿,翻倒的书桌,漫天纷飞的书本碎片,面朝马桶的挣扎,嘴里的粉笔,当众跪下的双膝,异性的侵犯,污秽肮龌的语言,躯体被拽拉的一条条血线…… 在今夜,就妥善整理入尘封的心柜里吧,好好拥抱许久以来苟延残喘的自己。
“宋冗,你总是给身边的人拍下永恒的瞬间,这次换我来,为你留下一次永恒吧。”
写完这一句话,她的心仿佛干净了一块空地出来,她决定明天举起相机的那个人,是自己。
第二天鱼肚白才泛白,她就蹑手蹑脚起床洗漱,准备起一个好兆头,可谁知她在床上玩了一会儿手机,一骨碌又睡了过去。
“宋柔,吃早饭了——”
宋冗在柿子树下昂起头用力朝厨房正对上去的房间窗户吼喊着,把在厨房忙活的宋父吓了一跳。
宋柔被叫声惊醒时,一束金色的日光正透过窗帘的罅隙射在朱红色的门面上。明明只是很平常的一个画面,一个事情,可那束光却映着神识却越来越恍惚,眼泪失控地往下掉。
每次决定要重新开始时总会莫名情绪失控,仿佛那些由往事滋生的情绪化作一条绳索往脖颈上一套,使劲向后拽,不肯让她向前一步。
宋冗在院子久久不见回应便上楼,然而推开门时却看见宋柔蜷缩在床边的地板上,光着脚,眼睛一直盯着剧烈抖动的双手,抽泣着。
泪珠一颗一颗砸在光滑的地面,少年的脚步声,谨小慎微。
“没事了。”
少年蹲下身,轻轻拍着小心翼翼啜泣少女的背。
“我陪着你。”
抚慰的话语一遍又一遍环绕在她的耳边,疯狂慌动的心脏才渐渐趋于平静。她抬起眼,模模糊糊对上一双眉目蹙动间满是不安的眼睛。
“宋冗?”
“是我。”
少年扶着摇摇欲坠的女孩坐在书桌前,温柔地为她扎起一个马尾,探身去拿桌面的纸巾时却突然瞥见伸出书外的一半信封,上面写着秀丽端正的三个字:给宋冗。
“给我的?”
擦去泪痕,整齐穿戴好的少女转过身,眼尾泛红地抬头看向他点点头。
“我们下去吧,叔叔阿姨等很久了。”
“好。”
经历是一时的,但宋冗知道,那种感受将是一生无法去除的底片。曾经那么多个复发的时刻,让他清晰感受着女孩的一切情绪来源。
善良的人,是不会在自己深陷沼泽时轻易接过他人不顾安危递出的那一根橄榄枝。像他们这样的人,很明白会给身边人带来怎样的情感拖累,若不自制,则会困囿于良心的刑场上。
所以不会呼救,只是安静地承受着旁人看不见的那一场海啸。度过去,是恩赐,度不过,是事实。
午间下了场小雨,淅淅沥沥,柿子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在风雨飘飖中如同一只倦了的蝴蝶,旋旋落下。
宋冗侧躺在床将信认认真真读了几遍,最终他将自己的亲身经历一字一句写在洁白的信纸上,一共12张,将上了锁的心柜里的东西尽数坦裸,给予与她之间的共情相知。
他知道,彼此坦诚是真心孵化的必经之路。
宋柔打开窗,目视落叶的离去,泛起一阵惆怅。
这棵柿子树可以熬过这个冬天吗?
她希望,可以熬过这个冬天。
雨后的大理气温骤降,晚上大家聚在一起吃晚饭时都穿上了长袖或披上一件薄外套。晚饭过后,宋柔与宋冗负责洗碗。
洗水池靠近一扇宽大的空窗,宋柔一边用干毛巾擦拭青瓷碗上的水渍,一边抬起头看着院子中的柿子树,在冷清的月色下它显得孤傲又寂寞。
“叶子都掉光了。”她低声念叨着,蹲下身打开腿边的碗柜,与此同时一张原木色的信封被递到她眼前。
“回信。”
宋冗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有些尴尬,一直有些介意当日不堪的模样被他看到,但又好奇着信的内容。
信封在空中停滞几秒,她才缓缓接过。
“一起去看渔灯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