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谋
    庐郡的小巷中,覆盖了太多阴影。石板边缘因常年的雨水汇聚和行人少走之故,爬满青苔。

    稍有不慎,恐有滑倒之险。

    俞灼瑾带伤归家,向俞烛辉和俞烛尘禀报此事。堂屋里,俞灼瑾跪地说:“父亲,二叔。那人是天恒宗弟子,修为颇高,我虽负伤,但也算幸不辱命。她中了我两掌,已再无还手之力。留她半条命,是顾忌她的身份。清风剑派一事,本就给我俞家带来不少麻烦,此人若由我俞家出手解决,多有不便。因此,我已告知其他几方,让他们去除掉此人。此人断不会活着离开庐郡,更透露不了半点风声。请父亲,二叔放心。”

    俞烛尘微微仰头,合眼长叹,以示不满。俞烛辉则走上前去,扶起俞灼瑾,快速且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俞灼瑾肩上的伤口,旋即握着他的手,语重心长的说:“瑾儿此事思虑地甚好,你已经长大了,俞氏日后的重担都会落到你一个人身上。为父和你二叔此生道法早已是板上钉钉,只是心中仍憋着一口气罢了。”

    俞烛辉说着便垂下眼眸,望向别处,也叹了口气。

    俞灼瑾好像出现了某种错觉一般,竟能从父亲的眼底感受到一丝无奈,还有遗憾。

    难道是因为距离自己要做的事只差一步之遥,而能预料到其后果的落寞吗?

    俞烛辉开口打断俞烛尘片刻的神思游移,让他重新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庞。

    俞烛辉道:“下去好好养伤吧。”

    其实,俞烛辉本想说的是:好孩子,下去好好养伤吧。但他看着面前的俞灼瑾,恍惚间两个人影重叠,他突然想到俞灼瑾的母亲,竟然就开不了口了。

    屋里格外的静默,只听得火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的响声。

    俞灼瑾迷蒙的看着自己的父亲,而后转身离去。

    当他的双手脱离父亲的双手后,暖意迅速消失殆尽。风透过他的指缝,父亲鬓边的白发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他就这样呆呆的走在回自己屋中的路上。

    堂屋内,俞烛辉一直望着儿子走远的背影。温润的月光落在俞灼瑾绛红的背上,映出一片寂寥。

    这不太该是少年人该有的模样。

    俞烛尘上前两步道:“你不会……”

    话未尽,意却无穷。

    俞烛辉声音沉静,“清风剑派道统覆灭,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此法有违天道,有伤天和吗?”

    俞烛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满脸不可置信的问:“有违天道?有伤天和?我们违什么道,伤什么和了?修习歪门邪道的是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俞烛辉道:“那些姑娘都是无辜的。”

    俞烛尘反驳道:“古往今来,你敢说有哪一个上位者不是脚踏尸山血海而登上高台的?就是天上的仙神,又有谁是干干净净的?”

    俞烛辉无奈道:“你怕不是忘记了我们的初衷。”

    俞烛尘蹙眉,“我就是记得我们的初衷,才会做下这些事。大哥,修仙界里,强者为尊,父亲不懂这个道理,你我应当是深谙此理的。”俞烛尘搬出烨离散人,企图唤起俞烛辉内心的不满。

    可少时的不满、不解与满腔热血早就随着流光一同埋没在这尔虞我诈的尘世了。时至今日,俞烛辉方才有些明悟他们兄弟二人的父亲烨离散人当年的举措和劝诫。

    俞烛辉少有的生气道:“你简直放肆!我看你是想修仙想疯了吧?”

    俞烛尘指着自己,来回踱步道:“我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吗?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俞氏!自从父亲假死脱身,俞氏本就不稳的地位变得几欲坠落,偏偏你我兄弟二人虽身负传承却无法习得青冥赤焰,强撑这许多年惹得各门派世家鄙夷。幸而瑾儿天资聪颖又刻苦勤勉,让我俞氏能后继有人。大哥你想想,我们耗费了多少,才搭上这一根线的?目的不就是为瑾儿铺好路吗?不就是为了让他将俞氏发扬光大,终有一日也能够站在世间高位,受万人敬仰吗?”

    俞烛辉道:“如今的修仙界乱象频发,就连天恒宗也是怪事不断,倚剑听风门渐趋避世,观雨楼内部纷争不止,清风剑派一夕覆灭,鞠陵于天去向不明,攻离纪氏立场模糊,洛水胥氏不问俗尘,烟重崖郁氏飘忽不定……这一桩桩一件件,非我俞氏可胡乱参与的。清风剑派的结局,难保不会是我俞氏的结局。当下境况,能够自保,不惹祸上身,平安度过此劫就已是最好了。”

    俞烛尘歇下火来,眼眸躲闪,毕竟能够在修仙界灭了一个门派,还能逃窜至今,杳无音信,其实力定然不容小觑。故而怏怏说:“便是那人找上来又如何?那些姑娘又不是我们动的手。”

    俞烛辉叹息道:“可她们的不幸,有一半都是我们造成的。”

    “别乱说,自我们同他们搭上线的七年里,也就送去了十一个姑娘。比之他们自己,简直微不足道。”俞烛尘心跳开始加速,慌乱道。

    俞烛辉撇眼,说:“那你自己的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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