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将这变化尽收眼底的,是徐伯。
这天下午,徐伯正在后院小心地翻晒一批珍贵的野生天麻。阳光暖融融的,他直起有些佝偻的腰,捶了捶后背,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二楼的窗户。
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随风轻轻拂动。窗内,储相夷正坐在书桌前看诊案,而白蔹则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斜后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手指飞快地敲击着。两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白蔹倾身过去,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对储相夷说着话。储相夷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或是简短地回应几句。
这场景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但徐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却捕捉到了不寻常的细节。储相夷原本总是挺得笔直、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的脊背,此刻似乎微微松弛地靠着椅背。而白蔹,虽然依旧专注,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倔强的眼睛里,此刻流淌着一种近乎柔软的光彩,目光落在储相夷侧脸的时间,远比落在屏幕上的要多。
更让徐伯心头一动的是,他看到白蔹说着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帮储相夷将手边那杯快要凉掉的参茶往他面前推了推。而储相夷,目光依旧落在诊案上,手指却无意识地随着杯子的移动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任何排斥的反应。
徐伯布满皱纹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像秋日里绽开的菊花。他低下头,继续侍弄着他的药材,嘴里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古老的中医歌诀。
他知道,有些坚冰,正在这春日暖阳下,悄无声息地融化。那个他看着长大、总是把一切埋在心里、活得如同苦行僧般的储相夷,或许终于肯让别人分担他肩上的重量了。
与此同时,杜明宇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位老师之间氛围的转变。
这体现在一些小事上。比如,以前白老师给储大夫递东西,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忐忑;而现在,他的动作自然了许多,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熟稔。又比如,储大夫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对白老师提出的研究建议,采纳的速度明显快了,偶尔还会主动询问一些技术细节。
这天,杜明宇抱着新打印出来的文献资料去找白蔹签字,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这个通路的数据还不够充分,需要至少三次重复实验。”是储相夷沉稳的声音。
“我知道,仪器已经预约好了,下午就能做。”白蔹回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不过师兄,你看这个关联性,是不是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杜明宇探头进去,看到白蔹正指着电脑屏幕,身体几乎要靠在储相夷的椅背上。储相夷微微蹙眉看着屏幕,似乎没注意到两人过近的距离,只是沉吟着点了点头:“嗯,可能性很大。可以把这部分作为下一步的重点。”
杜明宇赶紧敲了敲门。白蔹抬起头,看到他,很自然地招了招手:“明宇,进来吧,正好有事跟你说。”
杜明宇走进去,将资料递给白蔹,眼角的余光瞥见储相夷端起那杯参茶喝了一口,而白老师的目光则一直落在储大夫握着杯子的手上,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满足的弧度。
杜明宇心里暗暗咂舌,这进展……似乎比实验室里细胞培养的速度快多了!他不由得为白老师感到高兴,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协助两位老师的决心。他看得出来,储大夫的气色似乎比前阵子好了一点点,虽然变化细微,但总归是好的迹象。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这微妙的变化感到欣喜。
林玉茗再次来到医馆时,带来的是一盒她亲手做的杏仁酪。她依旧温婉得体,穿着素雅的米白色连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当她走进前堂时,储相夷正在给一位老人针灸,白蔹则在一旁帮忙准备艾条。
“相夷,白蔹。”林玉茗微笑着打招呼,将食盒放在茶几上,“新学的杏仁酪,想着你们最近辛苦,带来给你们尝尝。”
她的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诊疗区。储相夷专注地捻动着银针,只是抬头对她微微颔首示意。而白蔹,在看到她进来时,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客气而疏离的笑容:“玉茗姐,有心了。”
林玉茗的视线在白蔹和储相夷之间快速逡巡了一圈。她注意到,白蔹站的位置,离储相夷极近,那是以前绝不会出现的距离。
而储相夷,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郁气,似乎淡去了些许。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她看到白蔹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一块干净纱布,递到储相夷手边,而储相夷看也没看就接了过去,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林玉茗的心。她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轻声对白蔹说:“听说你们的研究有了进展?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