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
是一个很喜欢花的人,不爱梅兰竹菊,独独喜欢山茶。

    施止低着头看了看这还带着水色的花,心中陡然生出一些可惜来。

    在树上开得那样热烈的花,最终的归宿也不过是被摘下。

    物伤其类。

    施止想起她的母亲,武安侯遗腹女,兰若。

    她自幼在宫禁中长大,被封了县主,太后认为义女,昔年一句“树影扫浮光”引得天下文人竞相唱和,可惜到头来不过困居于一方小小宅院。

    这天下女子,哪个不是这般。

    施止也不会是例外。

    陆执凛把花递给施止身后的婢女,温和笑着,就好像刚才施止以为的那点脆弱根本就不存在。

    “方才见有客人,就在外头等了片刻。”

    施止这才想起来,前几天她见陆执凛把山茶养得好,开口向他要了一束。不过她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早早就忘了,也难为陆执凛还记得。

    “你可以直接叫人放在我的房中,不用自己跑一趟。”施止制止了陆执凛的动作,伸手接过花来,在手中随意拨弄着雪白的花瓣,“怎么这么喜欢山茶?”

    陆执凛的目光随着施止落在花瓣上,眸色渐深,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他面色苍白,着一身雪袍,好像要与漫天雪色融为一体。

    唯独这双眼睛。

    漆黑的、亮的。

    与这一片天地格格不入,叫人心惊。

    陆执凛很快敛了神色,他的反应快得叫人以为那只是幻觉。

    他语气清浅,好像没有什么情绪:“山茶品性高洁。”

    好敷衍、虚假的回答。

    施止微微笑着,心思百转千回最终落回肚子里。

    当断则断。

    早知没有结果,就没有必要多想,不过是伤人伤己。

    她这样的人,就算没有婚约,也断然不会对陆执凛生出些搏一搏的心思。

    她如今尚且不敢确定陆执凛是否纯良,更别提日后入仕为官,他是不是会变成一副乌烟瘴气的模样。

    毕竟宦海沉浮,多为己谋。

    她赌不起,也不会赌。

    施止说:“确实。”她颔首示意,侧过身去,抱着花走了。

    陆执凛下意识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微凉的布料像水一样滑到他的掌心。可是他不敢用力,所以什么也抓不住。衣袖从他的手中离开,上好的绸缎真真是柔软,来去不带一丁点痕迹。

    陆执凛低下眼睛看向他的手,上头好似还残存着水一般的触感。他指尖轻捻,神色晦暗不明。

    像一场梦。一场山茶花味的梦。

    陆执凛低低笑了一声,只是他眼中没有半分笑意。

    为什么喜欢山茶。

    因为山茶花从来都是长在树上热热烈烈开着,连落下来都是一整朵直直往下掉,带着一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气。

    多叫人着迷。

    施止带着莲儿回了房间。

    莲儿左看右看,见四周空无一人立刻凑近了施止,她自以为很隐蔽地开口:“小姐,你这是不准备表达你的心意了吗。”

    施止微笑着,她把莲儿按在椅子上,挑了一枝山茶别再莲儿的发间。

    她打量片刻,把铜镜递给莲儿:“我可没有说过要告诉他。”

    莲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惊喜,眼睛微微张大了,更显得可爱。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施止说了什么,耷拉着脸:“那小姐,你该不会是打算一辈子瞒着吧,”莲儿想起陆执凛与施止相处的一点点细枝末节,感觉很是伤心。

    施止摸摸莲儿可爱的包子脸,反过来安慰她。未尽之言被吞在唇齿间,惶惶不见天日。

    陆执凛不知道吗。

    施止轻哂,那可未必。

    一个出身贫寒的普通书生,能够得到丞相青眼甚至住到相府,怎么可能只是因为他有些许才华。

    陆执凌可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感叹片刻,施止随手把花放好,转而在红木漆柜的夹缝拿出了一幅画像。

    她问莲儿:“炭盆在哪儿?”

    莲儿指了个方向,好奇问道:“小姐是要烧什么东西?”

    施止把画展开来给她看。

    长街熙攘,男子站在其中,唇角轻勾,眼眸像是一轮新月。

    画的是陆执凛。

    施止平素不爱那些个琴棋书画,只喜欢招猫逗狗,吃喝玩乐。这是唯一一次,施止有那样大的冲动迫切地记录了什么。

    施止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陆执凛,可当时她想,哪怕这一切是陆执凛蓄意为之她也认了。

    她终于承认喜欢,可是这又怎么样呢。施止抬手把画丢在炭盆中,火苗嘶嘶地舔上宣纸,火光照在施止的脸颊上,把她的脸颊照得通红,像首温柔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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