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哑巴
    午后的重庆,暑气像一块被晒得滚烫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老教学楼的窗户敞开着,却吹不进一丝清凉,反而将远处马路上的鸣笛声、巷弄里的吆喝声,还有校园里此起彼伏的蝉鸣,一股脑地卷了进来,在教室里交织成一片粘稠的喧嚣。唯有窗外那棵老黄桷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浓密的绿荫,将些许毒辣的阳光挡在外面,给靠窗的角落留了一片难得的阴凉。

    迟忆就坐在这片阴凉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墙壁。这是他从高一就养成的习惯,靠着墙,能让他感受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仿佛身后有了依靠,就不用时刻警惕着突如其来的靠近。他面前的课桌上,摊开的不是高二的文化课课本,也不是被他翻得卷边的雅思词汇书,而是一本封面印着吉他图案的《基础乐理》。书页已经被反复翻阅得有些陈旧,边缘微微卷曲,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重点,空白处还画着一些简易的和弦示意图,那是他自己摸索着画下来的,方便记忆。

    他看得格外专注,眉头微蹙,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书页上投下细碎摇晃的光斑,像撒了一把跳跃的碎金,随着风的吹动轻轻晃动。他的手指捏着一支黑色的水笔,在“节奏型”的注解旁轻轻敲击着桌面,指尖起落的频率,恰好契合着他脑海里循环的一段吉他指弹旋律。对迟忆而言,乐理知识从来都不是枯燥的公式和规则,而是吉他弦上流淌的旋律的骨架,每一个音符的时值、每一段节奏的起伏,都藏着让他着迷的秩序感。这种秩序感,能让他暂时逃离现实世界的混乱与不可控,沉浸在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安静而纯粹的小天地里。

    他已经完全投入到自己的世界中,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以至于当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时,他第一时间并没有察觉,直到一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香飘进鼻腔,他才像被触碰的含羞草一般,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是夏时恩。

    那个上午刚转来的、在班里掀起一阵小风波的转校生。

    迟忆的身体瞬间僵住,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在纸页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可那些原本清晰的音符和注解,此刻却像被打了马赛克一样,变得模糊不清。大脑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瞬间凝固,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他怎么会过来?

    这个念头带着浓浓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像藤蔓一样缠绕在他的心头。

    上午的场景还清晰地烙印在迟忆的脑海里。夏时恩站在讲台上,只用一句“大家好,我叫夏时恩”便结束了自我介绍,语气清冷,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想要与众人拉近关系的热情。课间时,有几个性格外向的女生凑过去,想问问他是从七中哪个班转来的,物理竞赛到底有多难,他也只是言简意赅地回应,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语,那份疏离感像一层薄冰,清晰地划清了他与其他人的界限。就连老师让他选座位时,他也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最后一排——这个被所有人刻意回避的、靠近“哑巴”迟忆的空位。

    所有人都对夏时恩敬而远之,觉得他高冷、难接近。可现在,这个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的转校生,却主动走到了他的身边。

    迟忆想不明白。他明明是班里最沉默、最“奇怪”的人,被贴上了“哑巴”的标签,被同学孤立,被老师忽视,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为什么夏时恩会例外?难道是自己摊开的乐理书引起了他的好奇?还是说,他只是觉得无聊,想找个“不会说话”的人打发时间?又或者,他是想探究一下这个“哑巴”同桌到底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

    各种猜测在迟忆的脑海里翻涌,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焦虑。他下意识地想把书合上,将自己重新封闭起来,像往常一样用沉默和疏离来应对一切可能的社交。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嗨,迟忆同学。”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比上午课堂上的声音更轻,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弧度,像是怕惊扰了这午后的宁静,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什么。那声音像秋日清晨的露水,带着几分凉意,却异常清晰,穿透了窗外的蝉鸣和教室里的喧嚣,精准地钻进了迟忆的耳朵里。

    迟忆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朵瞬间热了起来,像被滚烫的热水烫过一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夏时恩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本就不擅长应对突发的交流,此刻更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这种熟悉的失语感,让他感到一阵恐慌,手心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只能僵硬地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笔,笔尖几乎要将书页戳破。

    夏时恩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目光落在他摊开的《基础乐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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