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琥珀色的光
翌日清晨的重庆,还带着夜未散尽的湿凉。嘉陵江面上飘着薄薄的晨雾,将远处的跨江大桥晕染成模糊的剪影,老城区的巷弄里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混着油条的香气与江水的潮气,漫进高二教学楼的窗棂。
迟忆到得依旧很早。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几排座位被住校生占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他熟门熟路地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从高一就固定下来的“领地”,靠窗能让他随时看向窗外的树影,避开身后同学的视线,而单人单桌的状态,是他用“不会说话”的标签,为自己争取到的清净。
他放下书包,动作轻缓地拿出早读要用的英语书和雅思词汇本,然后熟练地戴上耳机,调出音量适中的古典吉他曲。旋律像一层柔软的茧,将他与即将到来的喧嚣隔绝开来。这是他应对集体环境的惯用方式,用沉默和音乐,筑起一道无人能破的屏障。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进教室,喧闹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谈笑声、桌椅挪动声、课代表催交作业的呼喊声,还有对新转校生的好奇议论,织成一张密集的网,笼罩着整个教室。迟忆微微蹙了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将耳机音量调高了些许,目光死死盯着窗外葱郁的树冠,试图在晃动的绿叶间找到一丝安定。
他能清晰地听到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不大,却像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听说新转校生是从七中过来的,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老班昨天在群里提过一嘴。”
“七中那么好,怎么会来咱们学校?”
“谁知道呢……不过跟我们也没关系,反正也不会跟迟忆坐一起。”
“那倒是,谁愿意跟个哑巴当同桌啊,一天到晚一句话不说,怪渗人的。”
类似的议论,迟忆从高一听到现在,早已习惯。他对外宣称自己“不会说话”,并非完全的谎言——在社交压力下,他确实常常失语,而这个标签,恰好能帮他挡掉所有不必要的交流。久而久之,“哑巴”这个称呼,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彻底隔绝在集体之外。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要能安安静静地学习、练琴,就够了。
早读铃响过后,班主任林晓婉走了进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温和却不失严厉。教室里的喧哗声稍稍平息,同学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带着对新同学的好奇。
“同学们,安静一下。”林晓婉敲了敲讲台,声音清亮,“新学期开始,我们班迎来一位新同学。夏时恩,进来吧。”
话音刚落,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莫名的沉稳,在喧闹渐消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迟忆没有回头,也没有摘下耳机,只是凭着听觉,判断着那人的位置。
脚步声停在了讲台旁。
“大家好,我叫夏时恩。”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讨好,甚至没有一丝紧张。那声音像秋日清晨的露水,带着几分凉意,却异常清晰,穿透力极强,竟然透过耳机的旋律,钻进了迟忆的耳朵里。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随后响起一阵例行公事的掌声,夹杂着更多好奇的打量。迟忆的指尖微微一顿,他能感觉到,有无数道目光落在讲台上,又很快散开,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空位。
林晓婉没有刻意指派座位,只是朝着教室后方扬了扬下巴:“剩下的空位你自己选一个吧。”
夏时恩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朝着教室后方走来。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沉稳而清晰,朝着迟忆的方向靠近。
迟忆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一种领地被入侵的警觉感油然而生。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着的。从高一到现在,这个座位换过几个同桌,最终都因为受不了他的“沉默”而主动申请调换。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教室里的“无人区”,谁都不愿意靠近。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手指紧紧攥着书页,指节泛白。他期待着夏时恩能像其他人一样,绕过这个空位,选择旁边的座位。然而,脚步声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飘进了迟忆的鼻腔。那气味不像其他男生身上的汗味或零食味,清爽而不张扬,带着一种莫名的安抚感。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迟忆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书页上的英文单词,仿佛那些单词里藏着答案。
“同学,我能坐这里吗?”
夏时恩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清冷的调子,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简单的询问。距离很近,那清冷的气息仿佛就在耳边,让迟忆的耳根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热意。
他知道自己无法回避。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任何沉默都显得刻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