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爬满绿萝的大院门,砖缝里的青苔还带着寒气。推开正屋的木门,"吱呀" 一声惊动了梁上的鸟儿,扑棱棱飞起来。一屋子中式家具扑面而来,八仙桌的酸枝木纹理在暮色里泛着暗金,桌面亮得能照见她映在上面的影子 ,桌沿的缠枝莲纹浮雕被摩挲得光滑。
四把太师椅规规矩矩立在桌旁,暗红丝绒垫边缘起了点毛边。叶静婷扶着椅背坐下,布料与木头摩擦的 "沙沙" 声里。
这地方,是叶静婷心里最威严的所在。父母端端正正坐在上首,她和姐姐规规矩矩坐在下座听训,“食不言,寝不语,坐如钟,站如松”,一句句都记在心里。可这地方也是最暖的,姐妹俩在堂下椅子上爬上爬下,没个姑娘家的样子,父母坐在上首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如今上首的太师椅空着,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椅垫上投下格子影子,倒比有人坐着时更显威严。
这里就是父母给她搭的精致玻璃罩,一直到十五岁,她推开门走出去,才瞧见外面的世界。墙角蜷着的瘦骨嶙峋的乞丐,冻得发紫饿得死去的人,像一根根钢针,戳破了她眼里锦衣玉食、歌舞升平的幻象,让她看到了玻璃罩外那个从没接触过的世界 —— 一个满是苦难、挣扎,却又暗流涌动的世界。
她掏出不少钱给乞丐,那乞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惊惶得像只被踩住尾巴的猫,不敢接,一个劲往后缩,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巷口冲过来,她手忙脚乱地把钱往乞丐手里塞,却被一双双黑瘦的手撕扯着抢了去。没抢到的,睁着又渴又盼的眼睛望着她,指甲缝里全是泥她,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这才明白,钱原来不是万能的。
为什么有的人住洋房、穿貂皮,有的人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许多人说,这就是命!可方清和告诉她,不是命,是这世道病了,是那些盘踞高位的人,吸着底层百姓的血过好日子。难道改不了吗?方清和告诉她:这世道里还藏着一种她盼着的、更公平的可能。
方清和眼里闪着为理想不顾一切的光,他对她说:“全世界无产者要联合起来”,还说 “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她发现,有好多人,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选条满是荆棘的路,就因为相信这世界能变好。
她一直觉得自己挺勇敢,敢一个人去广州求学,可跟方清和比起来,这点勇敢实在太苍白了。她跟着方清和一起游行、印传单、发传单,方清和举着标语的手臂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脖颈滑进粗布褂子,喊口号的声音却像铜钟似的响亮。那时候的她,是真的勇敢。
方清和死了,死在一场游行里。为了掩护她和同伴逃走,被巡捕的枪托打倒在地,看着他被巡捕带走,嘴角流着血,灰扑扑的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叶静婷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紧紧地攥着手中那本带血的《共产党宣言》,是方清和塞给他的。
回到住处,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地读那本小册子。窗外的风声好像都停了,月光爬上书页,那些铅字在她眼前跳着,耳朵里那些滚烫的文字在响。她想起洋房里夜夜不停的派对,想起街头饿死的乞丐,想起工厂里工人疲惫的脸,想起方清和流着血却依旧坚定的眼神。原来,所谓的 “命”,不过是强者欺负弱者的借口。原来,真有一种理想,值得人拿命去追 —— 那是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都能吃饱穿暖,都能有尊严活着的世界
她换上一身最普通的蓝布褂子,镜子里的人看着既陌生又熟悉,先前总被母亲说 "太娇怯" 的眉眼,此刻竟生出些倔强来,眼神里多了份坚定,那是从迷茫里走出来的笃定。如今,她不光有了新同伴,还有好多正义的人在暗地里支持她们。她要走的路,是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的跨越。
叶静婷从没觉得这么轻松过。叶家这玻璃房里的人,都在为心里的爱拼命努力,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光。
“二小姐回来了。” 坐在椅子上的王妈正低头织毛衣,抬头看见叶静婷,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吃饭了吗?我去给你热热。”
“嗯。” 叶静婷点点头,“我爸妈去大姐家了?”
“是啊,说晚上就回来,要跟你商量结婚的事。你也不用去李公馆了。” 王妈说完,起身往厨房走。
“结婚……” 叶静婷喃喃自语,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在椅子上坐下。结婚是不可能了,三天后她要坐船去广州,再回香港。父母这边肯定不能说实话,梁国华应该会配合她,没办法,只能委屈他了,让他先顶着未婚夫的名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二天,叶静婷去店里挑了个金手镯、一个金戒指,让师傅分别在上面刻了个 “婷” 字。手镯是给小外甥的,戒指是给梁国华的。她还打算在姐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