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账簿,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青布长衫,脚步匆匆地往 “财神糖水铺” 赶。街角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金似的花瓣,他却没心思多看,皮鞋碾过花瓣时,溅起细碎的香尘。
糖水铺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梁国华探进头来。铺面不大,八仙桌擦得锃亮,靠墙的货架上摆着玻璃糖罐,里面的陈皮梅泛着琥珀色的光。今天客人稀稀拉拉的,只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在角落喝芝麻糊,呼噜声此起彼伏。正好,老板该有空。
“老板,里面请。” 迎上来的是个矮胖的中年妇女,脸上堆着慈和的笑,眼角的皱纹里似乎总藏着蜜。她腰间系着蓝布围裙,围裙角沾着点面粉,说话时带着股桂花糖的甜气。
“我找郑老板。” 梁国华随口就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那妇女脸上的笑像被冻住似的,瞬间凝住了。她往梁国华身后瞟了瞟,眼里的疑惑混着提防,像淬了冰的针尖:“您是?”
“我是天宝船行的梁国华。” 梁国华赶紧挺直腰板,报上身份时特意加重了语气。他看见妇女耳后别着朵将谢的白玉兰,花瓣边缘已经发皱。
一听 “天宝船行” 四个字,妇女脸上的冰霜 “咔嚓” 碎了,又挂上笑:“郑老板回老家里去了,临走时没说啥时候回呢。梁老板,您改日再来吧?” 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带子,指节泛白。
梁国华心里像被泼了瓢冷水,没精打采地退出门。走到巷口,忽然瞥见铺子里飘出的芝麻糊香气,猛地想起静华爱吃这个 —— 她总说这家的芝麻糊磨得细,甜得正好。他转身回去,老板娘舀芝麻糊时,他盯着铜锅里旋转的浆糊发愣,那漩涡像极了理不清的头绪。
提着温热的芝麻糊,梁国华站在新华街口踌躇片刻。金狮巷就在里头,青石板路被踩得溜光,两旁的骑楼挂着褪色的酒旗。他想起静华老父那张总是带着忧色的脸,脚步不由自主地迈了进去。二百米路,他数着路过的第三家铺子,右转进了条窄巷,锦泰金铺的铜招牌就在眼前闪着暗哑的光。
计领着他穿过展示柜台,梁国华的目光扫过玻璃柜里的金饰 —— 龙凤镯的花纹蒙着层灰,长命锁的铃铛也不响了,比上次来少了大半。“这年头光景不好,” 伙计叹着气掀帘子,“定做嫁妆的都少了。”
穿过天井时,梁国华差点被青苔滑了脚。墙角的石榴树落了一地残红,几只麻雀在啄食花瓣。跨过高高的门槛,传统中式大厅扑面而来的是股陈旧的木香,混着点淡淡的霉味。太阳躲进云层偷懒去了,大厅里暗沉沉的,只有供桌前的铜炉泛着微光。
两位老人垂头丧气地并排坐在花梨木侧椅上。叶明礼穿着藏青马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佝偻着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在数着什么烦心事。旁边的老太太鬓角插着支金发簪,发簪上的珍珠已经发黄,她手里捏着块皱巴巴的手帕,时不时往眼角按按。供台前的花梨木八仙桌上落了层灰,看样子昨天没打扫。
他走到老人跟前,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腰弯到四十五度时停住,恭恭敬敬地站直了,两位老人抬起头,眼神发直,像蒙了层雾,想来是听说了李戈失踪的事。梁国华心里一酸,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几天怕是没合过眼。
这时候,说再多解释和安慰的话都没用,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或许表个决心能让他们宽点心:“叔叔、阿姨,我一定想办法把李戈找回来。您二老放心,李戈福大命大,会回来的。” 他说话时,看见叶明礼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
“我们在码头把各个角落都找遍了,” 梁国华接着说,声音有点发紧,“问了周围能问的人,都说见李戈进城了,可一进了城,就跟水滴进了大海似的。”
“登个寻人启事吧。” 叶明礼冷不丁冒出一句。这话像道闪电,一下子劈开了梁国华脑子里的混沌。对啊,他怎么没想到!静婷不就在广州吗?可以让静婷来办这事。
“叔叔,阿姨,我这就发电报给静婷!” 梁国华眼睛亮了起来,压根没瞧见叶明礼脸上的焦虑正一点点变成怒气。老人猛地一拍桌子,八仙桌上的茶杯晃了晃,发出 “哐当” 声:“静婷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梁国华心里 “咯噔” 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老人还不知道静婷留在了广州。他赶紧低下头,手指抠着长衫的盘扣:“静婷说她在广州一边接着学习,一边找李戈。静华那时候精神不好,管不住她……”
“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