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华的母亲赶紧站起身,走到叶明礼身边,用枯瘦的手在他胸口一下下往下顺,嘴里念叨着:“老头子,消消气,孩子也不容易……” 她的银镯子在马褂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梁国华的脸 “腾” 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原来他们早把他当女婿看了,难怪静华总让他带着静婷 —— 静婷身上有静华的影子,爱屋及乌,他把对静华的那份喜欢,也分了些给静婷。尤其是看到静婷像静华一样果敢坚定,就更喜欢这姑娘了。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墙角的自鸣钟在 “滴答” 作响。叶明礼喘着粗气,胸脯起伏得厉害,后来慢慢平复下来。他看着梁国华局促不安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 这年轻人已经做得不错了。大女婿病恹恹的,船行全靠大女儿撑着,要是没这小伙子帮忙,静华哪撑得住?叶明礼摆摆手:“你先坐吧,咱们从长计议。”
梁国华乖乖地坐在椅子前半部分,屁股只沾了个边。他能感觉到椅子的木纹硌着腿,像在提醒他得挺直腰杆:“我会发电报,让二小姐尽快回来。”
“算了,” 叶明礼重新坐下,端起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她也不是头一回去广州。让她在广州登寻人启事,等着消息,赶紧把李戈找到。”
“好的。” 梁国华松了口气,这跟他当时想的办法一样。说不定静婷比她姐姐更勇敢能干呢。对了,不知道两位老人知不知道静华怀孕的事?这事儿,怕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他抬头时正好对上叶明礼的目光,老人眼里还带着点余怒。
“叔叔,阿姨,还有件事要和你们说……” 梁国华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看了一眼叶明礼,老人脸上又是惊讶又是紧张,“静华怀孕了,快三个月了。”
“啊!” 两位老人异口同声地叫出声。叶明礼手里的茶杯 “当啷” 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他的黑布鞋。老太太捂着嘴,眼泪 “唰” 地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小水珠:“老爷,李家有后了!我们有外孙了!”
“嗯,从广州回来,静华精神不太好,身子也虚,” 梁国华看着俩老人,脸上的表情跟坐过山车似的,从惊吓一下子飙到惊喜:“这两天都是丽姐在照顾调理。好在快三个月了,孩子基本稳住了。” 他说着,想起自己乡下的母亲,此刻怕是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妹妹说不定在旁边缠着要糖吃。
“孩子他爸,我今天就搬去跟静华住!” 老太太猛地站起身,金簪子晃了晃,“我得去收拾衣服!” 她往里头房间走,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老人,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灰尘。
梁国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有母亲在身边,静华肯定能好得快些。不然她整天茶不思饭不想的,伤身体。船行现在就他一个人打理,实在顾不上公馆那边,多个人照顾总归好。
“国华。” 叶明礼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么亲切的称呼,还是叶明礼头一回叫,显然是看重他了。梁国华抬起头,诚恳地望着叶明礼,看见老人正看着他,眼神里没了怒气,多了点温和。“你对现在这局势怎么看?”
梁国华懵了,这问题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搅得他心里直晃。他低着头,快速地思索:“嗯,现在船行的货物运输比去年同期少了不少,估计各地生意都不好做。人流嘛,出城返乡的跟去年同期差不多,不多不少。”
“金铺生意也比以前差多了。” 叶明礼叹了口气,手指敲着桌面,“我想把金铺关了,陪静华生孩子,然后帮着带带孩子。原本想把金铺留给静婷,可这孩子一点不上心。眼下局势动荡,你们就安心管好船行,也让静华省点心。”
梁国华听明白了,这是把他当自家人商量事呢。他想起船长们闲聊时说的,北方军阀打得厉害,去年年底桂林灵渠一带尸横遍野,河水都染红了。他沉默了一小会儿,抬眼迎上叶明礼的目光:“叔叔,阿姨年纪大了,是该享享清福。要是觉得累,就少接些活,多歇歇,能干多少是多少。至于关店的事,等过段时间静华休养好了,咱们再商量,听听她的意思。”
叶明礼赞许地点点头,眼里的皱纹舒展开了些。梁国华趁机告辞:“叔叔,那我先回去了。我先告诉静华这消息,让她也高兴高兴。”
提着芝麻糊走出金狮巷,梁国华拦了辆人力车。车夫黝黑的脊梁上淌着汗,脚步轻快地穿过街道。风掀起车帘,梁国华看着路边掠过的招牌,心里忽然发觉,不知从啥时候起,“总经理” 不叫了,“弟妹” 也不叫了,张口闭口都是 “静华”,这称呼像颗糖,含在嘴里甜甜的。
到了中山路李公馆,朱漆大门虚掩着,梁国华推门进去时,听见院子里的石榴树上传来 “啾啾” 的鸟叫。丽姐正坐在大厅的竹椅上织毛衣,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