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连日理货账熬了夜,又或是心里总悬着李戈的船期,叶静华这几日总觉得浑身发沉。清晨对着镜子梳头,望见自己眼下的青影,心口忽然一阵发闷,喉头涌上酸意,她慌忙捂住嘴,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小姐,要不要请罗医生来瞧瞧?" 丽姐端着早饭进来,见她脸色发白,赶紧放下托盘凑过来。
叶静华摇摇头,强撑着起身:"我自己去趟医院,顺便透透气。" 临出门时,丽姐忽然凑近她耳边,用帕子掩着嘴笑道:"依我看呐,您这可不是累着了......" 话没说完,叶静华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像被江滩的日头晒着,她嗔怪地瞪了丽姐一眼,眼里却漾着羞赧的笑意,推搡间指尖都带着轻颤,转身快步走出厅堂时,裙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碎的风。
两个钟头后,叶静华踩着石板路回来,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一进门就扬声喊 "丽姐",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丽姐从厨房跑出来,见她一手按着小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荔枝,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人,嘴角却绷不住地上扬,心里顿时亮堂了,踮着脚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问:"小姐,真有了?"
叶静华的头垂得更低,鬓边的碎发遮住半张脸,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嗯,罗医生说...... 七十多天了。" 她抬手绞着袖口,指尖微微发颤,"这两个月月信没来,我竟一点没往这上头想,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里裹着又惊又喜的颤音,眼眶微微泛红。
"我的老天爷!" 丽姐拍着大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等姑爷回来,保准高兴得能蹦起来!"
可李戈迟迟没回来。按说早该到了 —— 原本该是欧汉生押船,偏他老娘突然病倒,李戈便亲自带着另一个船长去了广州。
叶静华坐在总经理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江面上,心里像揣着颗石子,沉甸甸地坠着。往常这时候,李戈和梁国华总会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三人围着茶几喝茶,听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李戈总爱说些码头的趣闻,梁国华则稳稳地接话,空气里都是松快的。可今天,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只有她一人翻着于昭明送来的报表,纸张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总经理!" 门被猛地推开,陆崇的声音撞在墙上,带着火烧火燎的急。他身后跟着个皮肤黝黑的水手,那人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犯了天大的错。"戈少他...... 失踪了!" 陆崇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着汗珠,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他一把推过身边的水手,"你、你跟总经理说清楚!"
那水手猛地打了个哆嗦,头垂得快抵到胸口,声音带着哭腔:"船到广州,货卸完了,少爷说要去码头办交接,还亲自盯着回程货装船......"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回程货都码齐了,可少爷一直没回来。有人说瞧见他往城里去了,我们就在码头等,等了足有半天,太阳都偏西了,还是没见人影......"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满是愧疚和恐惧,"码头的人催得紧,说再不走就要扣船了,我们没办法,只能先回来了......"
"轰隆" 一声,叶静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响雷,眼前瞬间发黑。她手里的报表 "哗啦" 一声散落在地,指尖还保持着捏着纸张的姿势,却僵得动不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一丝气都喘不上来,只能死死盯着对面的墙壁,瞳孔微微放大。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冻得她血液都快不流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吸进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浪头拍打的船板。
陆崇摆摆手,那水手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了出去。"砰" 的一声关门声,像重锤敲在叶静华心上,她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眼里蒙着一层水汽,茫然地转向陆崇,那眼神里的慌乱和无助,像个迷路的孩子。
陆崇被她看得手足无措,双手在身侧攥得发白。他常年在江上跑船,遇到风浪能掌舵,碰上海盗敢抄家伙,可面对此刻的叶静华,他却像被抽走了主心骨。"总经理,您别慌......" 他搓着手,声音干涩,"老总经理以前去广州,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后来坐下班船就回来了......" 他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叶静华的眼睛,"有时跟货主谈得晚,错过了船期...... 只是老总经理总会提前打招呼,这次戈少许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