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梁国华把外联的担子全挑了去。他总穿件熨帖的灰布长衫,见了客户先拱手作揖,眼角的笑纹里都是诚恳,接运单时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把船期、货量记得分毫不差。先前走掉的那些老主顾,如今见船行里外清爽,大半又回转来,见面总说:"老板娘把家,我们放心。" 李戈倒成了闲不住的看客,每天傍晚总爱站在“天宝办公大楼”的阳台上,望着夕阳里来来往往的船只。江风掀起他的衣角,远处货船的汽笛声混着码头的吆喝声飘过来,他摸了摸下巴,眼里的笑意像漾开的水波 —— 这日子,踏实。
静华夜里帮他柔腿时,总提把总经理的位置还给他。他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指尖:"夫妻本是一体,你坐着跟我坐着有啥两样?再说了,你把船行管得这么好,我偷着乐还来不及呢。" 静华看着他眼里映着的灯火,脸颊泛起红晕,往他怀里靠了靠。
他常去码头找陆崇、欧汉生两位船长。陆船长黝黑的脸上总挂着笑,听他交代完运送物资的事,拍着胸脯保证:"少东家放心,保管万无一失。" 欧船长则爱眯着眼抽烟,听完就往船板上磕磕烟灰:"这活儿我亲自押。" 李戈有时会跟着上船,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扶着船舷望着滔滔江水,眼里满是郑重 —— 这些物资,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想老师郑文宇了,他就往新华街的糖水店去。那铺子藏在两栋骑楼中间,朱漆门板上挂着块 "财神糖水" 的木牌,风吹过的时候,木牌吱呀作响。店是父亲当年帮老师开的,他去广州读书那年,父亲揣着银元找到郑文宇:"您教娃读书,我没别的谢礼,这铺子您收下,往后有个营生。" 如今铺子前总摆着两盆茉莉,青石板路上常落着些白色花瓣。
店里的炖蛋总蒸得嫩黄,勺子舀下去能颤巍巍晃半天,芝麻糊稠得能挂住勺,甜酒里飘着几粒桂花。中午陪静华回金狮巷娘家,见静华在雕花床上睡熟了,他便揣着烟盒往糖水店走。
"来碗炖蛋。" 他掀开门帘,铜铃 "叮铃" 响了一声。柜台后站着个新来的伙计,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些胡茬,围着条洗得发白的棕布围裙。伙计抬头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堆:"好嘞,先生里边坐。" 李戈拣了靠窗的位置,窗台上摆着盆仙人掌,他把路上买来的报纸放在桌在,摘下帽子往报纸上一压,帽檐上还沾着点江雾的潮气。
没一会儿,伙计端着托盘过来,青瓷碗里的炖蛋光滑嫩亮,冒着丝丝热气。"先生,里间请,外头要擦桌子。" 伙计弓着腰引路,李戈掀起蓝布门帘,天井里的石榴树正挂着红果,绕过渗着青苔的水缸,里间的木门 "吱呀" 一声开了。
圆桌旁坐着个人,穿件月白长衫,微胖的脸上架着副老花镜,正低头翻着账本。听见动静,那人抬头,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李戈喉头动了动,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师。" 他望着郑文宇鬓角新添的白发,想起当年在学堂里,老师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笔尖在宣纸上拖出的墨痕,就像此刻心里翻涌的热流。
郑文宇放下账本,指腹摩挲着茶盏:"腿好利索了?"
"早好了!" 李戈坐下,舀了口炖蛋,甜香漫开时,他抬头望着老师,眼里闪着光,"您看,我现在能跟着船跑了。"
郑文宇镜片后的目光沉了沉:"听说你把船行给静华管了?"
"她能耐大着呢。" 李戈挺直脊背,语气里满是笃定,"梁国华帮着对外,陆船长他们管运输,都是父亲当年信得过的人。"
"船运圈水深。" 郑文宇叹了口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也听说了静华管团队的法子,有魄力。"
"她比谁都刚强。" 李戈的声音低了些,却带着股韧劲,"上次有个帮派想讹钱,静华揣着合同找上门,把条文一条一条摆出来,对方愣是没敢再吭声。" 他说起静华时,眼角的笑纹里都淌着蜜。
两人沉默一会。
"老师,我.......我想......" 李戈满脸期待地望着郑文宇。
郑文宇看着他眼里的光,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不知道你现在的位置很重要吗?实现心中的理想,不一定非要上战场,在哪儿都能做贡献,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过世的父亲,别看他是个商人,好像就认钱,其实心里装着大义呢。现阶段,就做好现在的工作就好。”
李戈坚定的点点头。
回到金狮巷金铺时,远远就听见岳父的咳嗽声。叶家的青砖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李戈刚走到门口,就见小姨子叶静婷红着眼圈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