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老大李义眼尖,瞅这小子机灵得不像凡人,还总捧着书本啃,稀罕得不行,天天带在身边当徒弟。十年功夫,陆崇从水手一路做到船长。虽说他是 “天宝船行” 最年轻的船长,办事却利落得像快刀斩乱麻,待人又热乎得像冬天里的火炉,加上性格开朗得能装下整个码头,同事们个个把他当自家兄弟疼。过去李义拿他当心腹,他对这位如父般的总经理,更是忠心耿耿得能掏心窝子。这回他及时报信买新船的事情,帮船行挽回损失,新当家感激得不行,非拽着他吃顿晚饭不可。
陆崇的船刚从梧州溜达回来,新总经理的通知就追上门:下午务必到李公馆喝茶。船刚靠岸,他赶紧刮掉下巴上的胡茬子,脱下那身渗着江风的藕绸船长服,换上蓝布长衫,活脱脱从糙汉子变成了斯文先生。踩上码头掏怀表一看,时间还早,脚底板一痒就想去达叔家瞅瞅达婶。他跟这家人的关系,亲得能穿一条裤子 —— 达叔的三个娃跟他好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大公子于昭明,俩人同岁,凑一块儿能聊到天亮。
拐进大同街口,离于家还有十米远,就见门外卖力晾衣服的于昭昭跟只小雷达似的,眼尖得能穿透雾气。这丫头刚满十五,皮肤黑里透红像颗熟透的樱桃,五官周正得像画里走出来的,椭圆脸蛋上总挂着天真的笑,一条粗黑油亮的大辫子搭在沾着春天味道的胸前,蹦跶起来活像只快乐的小鹿。她瞅见陆崇,立马扔下手里的衣裳架子,连蹦带跳扑过来,辫子甩得像拨浪鼓。
“崇哥,今儿个又休息了啦?快请进!” 于昭昭这丫头,腰弯得像只刚啄完米的小鸡,手还夸张地比划着 “请” 的姿势,末了突然冲陆崇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逗得陆崇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他大步流星走过去,照着小姑娘的手背 “啪” 地拍了一下,顺势就把人拽进了屋。
于旺达瞅见好友的遗孤来了,乐得脸上的褶子都堆成了菊花,一个劲地招呼 “坐!坐!” 这低矮的瓦房虽说只有一厅两室,却收拾得亮堂干净,连墙角的蜘蛛网都像是被扫把精心梳过似的。于大公子于昭明听见动静,从厨房拎着锅铲就冲了出来,一把攥住陆崇的手使劲晃,活像摇拨浪鼓:“嘿,我说崇哥,李伯这一撒手,你那饭碗没受牵连吧?我爹天天念叨你呢!” 陆崇回头瞅了瞅坐在长凳上打草鞋的于旺达,咧嘴一笑:“达叔,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这张弓啊,搭上半斤米就能喂饱全家,也饿不死我!” 说着就往矮凳上一坐,屁股还没坐热呢,这边于昭昭笑眯眯地端来一碗生冲雷公根,绿油油的看着就解暑。陆崇接过来,“咕噜噜” 跟喝水似的灌了个底朝天,突然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唔…… 这碗凉茶怎么一股‘猪屎味’?不地道,不地道哦……” 于昭昭 “啪” 地抢过空碗,柳眉倒竖却带着笑:“好心不得好报!下次给你灌黄连,让你尝尝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把一屋子人都逗得前仰后合。达婶半年前得了风湿病,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动不了,在里屋听见外头的笑声,也跟着乐了,细声细气地喊:“崇仔……”“哎,达婶!” 陆崇应着就钻进了内房。阴暗的角落里,一张挂着破蚊帐的木床上,躺着位头发白得像堆雪的老人。陆崇心里一酸,赶紧走到床边,把掉到地上的破毡子捡起来给老人盖好:“达婶,您的脚好点没?想吃啥就让亚昭去买,我这儿有钱。” 说着就从长衫里头摸出五块大洋,“啪” 地搁在了床头。
“崇仔啊,总让你接济,婶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达婶叹着气说。
“达婶,您老一直把我当亲儿子疼,儿子孝顺娘,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陆崇说得理直气壮。
这时候于昭明端着碗米粥进来了:“妈,该喝粥了。” 他把粥递给母亲,眼尖地瞥见床头的银元,连忙摆手:“崇哥,我现在都能挣钱了,您就别再为我们操心了。也该为自个儿打算打算,总不能一辈子这么漂着,连个家都没有。”
“这样挺好,自由自在的。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算得了什么?花完了再挣就是。” 陆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亚昭今天怎么不上学?又不是星期日。她上学晚,不是还得一年才能小学毕业吗?”
“还不是因为我这双脚……” 达婶一提起女儿,就红了眼眶,话也说不下去了。她把粥碗递给儿子:“阿明,你拿去吧,我没胃口。”
于昭明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眉头皱得像个疙瘩,小声劝道:“妈,您别这样。昭昭是个女孩子,书读多读少也没啥大关系。”
“你懂什么!” 达婶叹了口气,“老话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