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华捏着怀表链的手指突然收紧,铜壳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窗外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李公馆二楼书房的玻璃窗蒙上了层白雾,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心境。
“梁先生,西药都按您的吩咐备妥了。” 医生老陈的声音带着怯意,托盘上的玻璃药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梁国华点点头:“跟我来。”
他推开主卧房门时,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浓郁。李戈趴在锦被上的脊背正微微颤抖,绷带从胯骨缠到膝盖,渗出的血渍在月白色绸布上洇成朵诡异的红梅。三天前码头那场枪战的余响仿佛还在梁国华耳边震荡,当时他陪同李戈视察船队,亲眼看见流弹擦过李戈的小腿,带出的血珠溅在靛蓝色的船帆布上,像极了他童年记忆里过年时燃放的烟花,只是这烟花带着致命的危险。
老陈熟练地帮李戈包扎。
“码头那边......” 李戈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让船长盯紧点,那批南洋来的货不能出岔子。”
梁国华站在床头,盯着医生操作的手:“别说话,清晰冷静的声音硬是把李戈剩下的话堵回了肚子里,直到医生做完治疗,走出房间,他才把李戈扶正平躺下。
梁国华俯身调整床头的铜灯,光影在李戈汗湿的额头上投下交错的纹路。他本计划着这周末就搬去宿舍,行李箱都已收拾好放在储藏室的樟木箱里了。可出了这件事,他根本抽身不了:“估计有人举报,是他们给我们的一个警告,我们被盯上了。今天去警察厅处理事故时,收到暗示了。”
李戈点点,疼痛感使额角青筋还在跳:“船行的这阵子,得你多照看了,要多加小心。”
“嗯,放心,船行有我盯着。明天静华从广州回来,怎么和她说?”梁国华盯着他缠满绷带的腿,心里跟揣着团火似的看着李戈。
“我想让她做总经理,你从旁辅佐他,我腿估计一时半会好不了。”李戈扯了扯被单,指节泛白。
“静华有管理能力,可是码头都是大老粗,而且像三天前的事情还有可能会发生,不仅是抢货那么简单了。”
“静华内心坚强着呢,我本以为她会因为我生病的原因拒婚的,但她没有,这点足以看出她的格局,善良仁爱,心中有大义,做事果断干脆。”
“你实话和我说,你是不在帮什么人做事?”梁国华攥着李戈的手,把嘴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李戈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答道:“我们跑船运的,本就是载货载人的营生,这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老榕树扭曲的枝桠在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梁国华望着那点黑影,突然明白自己怕是走不了了 —— “天宝船行”这个摊子,还有李家那沉甸甸的恩情,就像这盘根错节的老榕树,早已把他的根须也缠绕进去,无法挣脱。
第二天傍晚,叶静华就回到了叶公馆,路上她听司机老黄说了码头枪击的事,心里急得不得了。匆匆跑上楼,卧室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推开门的刹那,正看见李戈试图从床上坐起来,右腿裤管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开的暗红在米白色被单上格外刺眼。
那一瞬间,叶静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僵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 而泛白。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左手还保持着撑床的姿势。
叶静华缓缓松开紧握的门把,指尖在冰凉的木把上留下几道红痕。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暗红,脑子里乱糟糟的,老黄说的 “流弹” 两个字反复回响。她想象着子弹呼啸而来的场景,想象着他倒下时的疼痛与恐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床头柜上没拆封的消炎药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独自承受的苦楚,她不在他身边的这些日子,他该有多难?
她没回答,径直走到床边蹲下身,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也浑然不觉。手指悬在纱布上方几厘米处,腕子控制不住地抖,像秋风里的落叶,最终还是猛地缩回,仿佛那纱布下藏着会灼伤她的火焰。指尖残留着空气里淡淡的血腥味,那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李戈想笑,牵扯到嘴角的伤口倒抽冷气:“我这是小伤,没大问题。”
叶静华突然伸出双手,左手紧紧抓住他没受伤的左手,右手则慌乱地抚上他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眉骨处新添的划痕。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尖发颤。她摸到他手腕处细微的脉搏,那跳动让她稍微安心,可右手触到他脸颊的温度时,却又立刻被更深的后怕淹没。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他的眉骨,仿佛要把那道伤口抚平。要是子弹再偏一点呢?要是他没能及时躲开呢?她不敢想,只能死死抓住这只温热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慌乱地游走,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出这么事?” 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被水泡胀的棉花,“这以前公公在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