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能要!”陈雨猛地往后缩,他比谁都清楚,这包银元一接,就成了同谋。
“你这脑子真是花岗岩做的!”韦同把布包往他怀里塞,“共事这么久,就算没情分,也有几分脸面。就当我给老夫人送的药钱,这点面子你都不给?”
布包砸在怀里,沉得像块石头。陈雨望着那层粗布,仿佛看见老娘咳得通红的脸,听见孩子们吵着要吃的声音。他闭了闭眼,喉咙里滚出细碎的念:“义哥,对不住了……就这一次,最后一次……”颤抖的手终于慢慢攥紧了布包。
回到家时,正挑着水桶进门的老婆见他怀里的布包,劈头就骂:“你这老东西!被钱糊了心?李义的尸骨还没凉透,你就敢做这亏心事?一袋银元就把你拉下水,你对得起人家待你的好?”
陈雨蹲在门槛上,一句话也说不出。老婆的骂声像针似的扎在心上,他摸着怀里的布包,夜里怎么也睡不着——那银元在枕旁滚来滚去,像在数他的罪孽。没几日,他就病倒了,躺在床上睁着眼,总觉得李义就站在床前,正看着他手里的算盘。
陈雨看见院门口走进来的叶静华和梁国华时,后颈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忙用袖子抹了把脸,强扯出笑来迎上去:“少奶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陈伯,您病着,本该早来探望的。”叶静华把手里的点心包搁在门边的旧凳上,笑意温温的,“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她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轻轻扫过这间逼仄的小屋——十二平米的地方,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三代人。靠门的竹床上,老妇人盖着打补丁的薄被,喉间不时滚出呻吟;对面矮桌上的酸菜盆飘着淡淡的酸气,五个孩子攥着竹筷,往碗里扒粥的动作像小雀啄食,最大的那个也不过十岁出头,袖口磨得露出了棉絮。叶静华的心猛地一揪,指尖在手提包上按了按,走过去把十块银元轻轻放在老妇人床头:“陈伯,伯母病着,船行的月钱还没发,这点您先拿去抓药。”
“这可使不得……”陈雨的声音发颤,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少奶奶,您这样……”
“您在天宝十几年,爸常说您管银钱比管自家米缸还上心,两袖清风,最是难得。”叶静华望着他,眼神里没半分逼问,倒像带着体谅。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陈雨心里。他垂下头,看见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泪水“啪嗒”砸在鞋面——他怎么配得上“清风”二字?
梁国华在旁轻轻咳了声,叶静华便顺势问道:“陈伯,有件事想问问您——韦大队长是不是领走了买新船的款子?爸生前跟我提过买船的事,不知他何时动身去广州?”
“我……我不大清楚……”陈雨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指尖捏得发白。他早想拦着韦同了,可怎么开口?把那一百块银元交出去,往后在天宝还能抬得起头?可不说,对得起李义,对得起眼前这位温和的少奶奶吗?正攥着心头发紧,门“吱呀”响了,一个脸带菜色、背微驼的女人挑着空水桶走进来。陈雨浑身一震,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
“少奶奶,这是内人亚惠。”他哑着嗓子介绍,“亚惠,见过少奶奶和这位先生。”
陈妻把水桶往墙角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叶静华,脸上堆起笑,话却有些磕巴:“少奶奶,先生……快坐……”话音刚落,脸“腾”地红了——屋里的破凳早被孩子们占了,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用坐,我们说几句话就走。”叶静华忙摆手,目光在陈妻沾着泥的裤脚上停了停,又移开。
陈妻却瞅着丈夫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早透亮了。她剜了陈雨一眼,气鼓鼓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哭腔:“老东西!想明白了没有?十几年的清白,要被韦同那黑心肝的毁了吗?李总经理待我们什么样,你忘了?”
“你别说了!”陈雨猛地抬手打断她,声音虽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转向妻子,一字一顿道:“亚惠,去把那一百块银元取出来——就藏在樟木箱最底下的蓝布包里。”
亚惠愣了愣,随即眼里亮起光,转身就往里屋跑。陈雨望着叶静华,腰杆慢慢挺直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少奶奶,是我糊涂……韦同的事,我全告诉您。”
陈妻从墙角旧柜的底层摸出个蓝布包,走到叶静华面前时,指节还在发颤。陈雨望着那包银元,喉结滚了滚,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少奶奶,这是韦同前几日送来的,说给我娘治病——他打的什么主意,想必您二位都清楚。是我糊涂,对不住义哥,更对不住您。这昧心钱,我再不敢留了,该怎么处置,全听少奶奶的。”
叶静华望着夫妻俩——陈雨的袖口磨出了白边,陈妻的围裙沾着灶台的灰,可两人眼里的光却亮得很。她指尖微微发颤,接过蓝布包递给梁国华时,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华哥,先收着。若韦同不肯把那五十万交出来,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