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请。”
陆崇跟着进来时,藕绸船长服上还沾着江风带来的潮气,袖口卷着半圈灰,却依旧身姿挺拔。他先朝李戈拱了拱手,又转向叶静华:“少爷,少奶奶,有件事得跟你们说——梧州罗姨之前听总经理提过,说要支五十万给韦同,让他去广州买新船。我怕韦同已经领了钱,特意从梧州赶回来。”
叶静华指尖猛地掐进掌心:“陈师爷病了……先前总信他可靠,竟忘了清点他手头的流动资金。他该不会……”话说到半截,急得直搓手。
陆崇沉吟片刻,往前凑了半步:“少爷,少奶奶,得立刻去陈师爷家。这事凶吉难料——除了总经理,就他知道天宝船行的底细。韦同从前就手脚不净,偏和总经理拜过把子,若他俩真勾连起来,再加上陈师爷……这笔钱怕是要成死帐了。”
“我这就去?”叶静华站起身,看了一眼躺椅上的丈夫。“陆船长,今天就在这儿用饭吧?你陪李戈坐会儿,他今天身体不大好,我去去就回。真有不测,也好多个人商量。”
“不了,‘天宝一号’在码头泊久了不妥。”陆崇已拾了帽檐,“我这就返航。”
“那我送你去码头。”叶静华快步跟上,“对了,陈师爷家在何处?”
“仁爱路三十号,好找得很。”陆崇伸手与她相握,掌心带着船板磨出的厚茧,“少奶奶保重,但愿船行无事。”
“多谢。”叶静华握着他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憾意,“可惜你不能同去。”
“我同你去。”梁国华忽然站起来,掸了掸长衫。
躺椅上的李戈也露出笑意,声音轻却暖:“静华你看,有亚华,又有陆船长,这不是如虎添翼么?”
叶静华望着两人,眼角的红痕还没褪尽,笑意已漫到眉梢。十多天来压在眉尖的愁云像是被风吹散了,她先握了握梁国华的手,又朝李戈点头,连声音都轻快了:“多谢你们——亚华哥,陆船长。”
汽车碾过青石板路,先送陆崇到码头。他与两人道别后登船,江风里船笛长鸣一声,“天宝一号”缓缓离岸。叶静华让人去街上买了点心水果作礼,才和梁国华并肩往仁爱路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肩头,影子被拉得很长,倒像是把先前的愁绪都踩在了脚下。
陈雨过了五十,个子矮瘦,背却挺得直。指节因为常年拨算盘磨出层薄茧,虽识不得几个字,指尖划过算珠时却比谁都清亮。他是四十岁上才娶的亲,先前在码头扛活,是李义把他拉进天宝船行,这十几年忠心耿耿,李义待他如左膀右臂——船行里的银钱往来,从账册到现银,几乎都经他手。靠着薪水和李义时常贴补的周济,一家八口虽不富裕,倒也能把日子过成温吞的粥。
李义走的那天上午,他就知道韦同提走了五十万买船款。那时只当是公事,算盘噼啪一响便记了账,没往深里想。直到第二天韦同派人来请吃晚饭,他捏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指腹都泛了白——他和韦同素来不对付,这等热络,必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终究还是去了。刚跨进韦同家门槛,对方就满脸堆着笑迎上来,拉他坐,又亲自倒了杯红茶:“陈师爷,稀客稀客。
陈雨忙拱手:“黄大队长这般客气,反倒让我不安。”
韦同呷了口茶,杯盖在碗沿刮出轻响,慢悠悠开口:“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我们往后的路。”
陈雨把茶杯往桌上顿了顿:“黄大队长这话,我听不懂。”
韦同忽然倾过身,声音压得像蚊子哼:“陈师爷是个聪明人——李总经理走了,你觉得我们还能在天宝待长久?他儿子病着,儿媳一个女流,撑得起这偌大的船队?”
“难道他们要把船都卖了?”陈雨的指尖在桌布上抠出个浅痕。
“不然呢?”韦同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所以说你得聪明些。那五十万买船款,我提走了。只要你我都不说,谁能知道?李家那对年轻人,顶多晓得有多少条船,哪里摸得清现金和存款?这笔钱早从银行销了账,就跟没存在过一样。”
“这……对得起义哥吗?”陈雨低下头,声音闷得像从坛子里发出来。
“哎哟,人死如灯灭,他还能爬起来给你送米不成?”韦同嗤笑一声,“你这把年纪,离了天宝,还能找着这样的营生?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人想想。钱我先替你收着,等李家办完丧事清了遗产,咱哥俩平分,到时候各走各的路,谁也碍不着谁。”
陈雨捏着茶杯的手在抖。他想起李义每次见他袖口磨破,总会让账房多支些钱,让他给孩子做新衣;想起自己娘病时,李义亲自让人送了药来。可转念又看见家里五个孩子像阶梯似的排着,最小的还在襁褓里,老娘躺在床上咳得直不起腰——心口像被两只手扯着,疼得发慌。
韦同看他脸色松动,从桌下摸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啪”地搁在他面前,银元在里头滚出细碎的响:“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