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计在于春,繁忙的春运开始后,民生码头上几乎没有一条船是空载的,早晨江雾还没散透,码头上的石阶就已经浸在人潮里,挑夫们踩着露水往船上搬货,“让让!让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清明过后,南宁进入了雨季,阴雨连锦的天气持继不断,船运航行危险难度增加,但是百色、龙州、梧州、广州等地的乘客仍然络绎不绝,因为“天宝船行”的船票价不但合理,而且安全系数高,走过多少险滩,大事故从未发生过。
江面上的船只沿江排开,远远望去像一群伏在水面的水鸭,船板被晨露浸得发亮。最前头那艘“天宝一号”客船,烟囱里飘着淡白的烟,轮机突突地抖着,船身周围的水纹一圈圈漫到码头石缝里,跳板是松木的,被踩得光溜溜,板边嵌着几粒鞋钉,是防打滑的。
船上的服务人员在船头数人。他把烟叼在嘴里,烟头的火点忽闪忽闪,手里的竹筹子递出去一根,就往船舱里喊一声:“又一个!”太阳爬到码头边的树上,光落在人潮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嘟——”船笛声穿透江岸,客船的烟囱冒出更浓的烟,轮机声变急了,像催人的鼓点。跳板被抽起来,“哐当”一声搭在船舷上。船慢慢离岸时,码头上还在涌人,有人挥着手摇摆,有人跟着船开的方向,沿着江边跑,江风把船的突突声送远了。紧接着又有船靠过来,新的挑夫扛着货往这边走,脚步声、吆喝声、轮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这民生码头的热闹是李义每天尽收眼底的风景。
李义,天宝船行的总经理,他的脸是被江风吹过和日光腌透的铜黄色,颧骨处有明显的晒斑,他眉骨扁平,但眉锋锐利,像被江风反复冲刷修剪过的砂石,圆滑却不失坚强。他二十岁当船长,三十岁拥有自己的小运输船队,四十岁把小船队升级为船运公司,如今五十岁出头了,船运公司也做大了,儿子也已成家了,他也该享福了。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目送一艘又一艘的船离岸,这样的生活他过了十几年,没有一天休息日。儿子李戈结婚后,也开始来船行协同管理,和船长们拍肩搭背,了解船员们的生活情况,安抚船员的情绪,甚至还跟船一起跑长途。看到儿子的变化,李义很欣慰,心情特别欢畅。他打算把儿子带熟,两年后便把船行全部业务交给儿子打理,把家宅内务交给儿媳,自己去梧州外室家和他们一起生活。梧州那里有他另一个家。这个家还是在妻子离世前一年建立的,他为了保持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一直不敢把实情告诉儿子,其实船行上下都清楚总经理这件隐私,现在儿子李戈成家了,他决定给委屈多年的情妇罗玉梅一个名份,而且她替他生的小儿子李伟也该入祖归宗了。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李义习惯地用右手揉了揉太阳穴,右手怎么也使不上劲,他张开五指,又握紧成拳头状,“怪了”他心里嘀咕,想抬左手去帮右手,左胳膊却像被船锚牵着一样往下沉,他转身回房,坐回那个他坐了十几年的总经理位置上,再次袭来剧烈疼痛把他的两道利剑似的眉毛绞在一起,他仰头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休息了一会。
“陆船长,我看今天我和你走一趟吧,我问问老爷子。”李戈和陆崇一前一后的走进办公大楼,二层楼除了安置有总经理办公室外,还有副总办公室,财务办公室,船长办公室,调度室。船长办公室最热闹,是个信息交流中心,是趣闻八卦的源头,调度室则是吵架最凶的地方,船长们脾气不小,对航线的调度安排,意见不合就吵起来,不过,最终都会安安全全完成航行。
从梁村回来,李戈就找陆崇安排接送人的事,总算都安排好了,心情格外轻松,步履轻盈地走进总经理室,父亲正在闭目养神,他轻轻地拉开办公桌面前的椅子,悄悄地挪着屁股坐了下来,跟船长们混久了,李戈渐渐地掌握了一些与人相处的技巧,和船长们在一起,就要和他们一样放得开,和他们一样粗犷,这样才能融入他们的圈子,以前去哪里他都穿着精致的西装,现在只要来船行,他都换成公司的藕缎暗花唐装。
细微的动作还是把李义惊醒了,他睁开眼,坐直身体:“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李戈毕躬毕敬细声细气地说:“老爸,今天我想跟陆船长的船一起行百色线,郑老师交待要接他的几个亲戚,我跟船也许会好点。”
“相信陆船长的能力,既然交待他做了,他一定做好,接送郑先生的亲戚也不是第一次了。”李义的声音微弱颤抖,不得矣,他把头靠回在皮椅上。
“嗯,好吧,陆崇是个很专业的船长,他那条航线每月的收成都是最高的。”这时李戈注意到父亲神情疲倦、脸色苍白:“父亲,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回家休息吧。”
李义摆摆手,但紧锁的眉头出卖了他,一股热流直往天灵盖上冲,太阳穴都快要炸开了,他强忍着,尽量不让儿子担心:“那你今天多盯着点船行,我先回家休息,晚上回来我有事对你说。叫司机进来,送我回家。”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