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亦特地挑了这个他们初遇的日子重返人间,去索路翎的命。
十年阳寿肯定是要补齐的,这也是桑亦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报复方式。
路翎也和他一道下了黄泉。
黄泉路上无老少,桑亦走了一遭,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渐渐麻木。
路翎也仅仅是他的旅伴而已。
被他拖着的路翎很快地接受现实,面无表情地看着地府百态。
“那个女孩为什么叫我哥?”路翎面色沉沉地瞥向了一脸无谓的桑亦。
路翎感觉桑亦死后不太一样了。懒于掩饰自己的情绪,也不再相敬如宾,伤人恶语随口就来。
“是我妹妹,桑也。我没告诉她我们是协议。”桑亦冷硬地道。
桑亦不愿多说,路翎也不肯主动开口再提过往。
他们两个的关系奇怪得很。
就如现在这般,被沉重的索链、深重的命运捆在一起,彼此妨碍着前进。
为什么允许了路翎借寿给他?
桑亦不懂,路翎对他到底是个什么看法,反正他是当死人看的。
也许在最初不是这样的。
冰冷的暴雨之中,有人向桑亦伸出了手。
在往后的十年里,他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哪怕最初是感恩与爱,到最后都是仇。
桑亦不想重走那一次的难堪。
“到了,一起下去吧。”再多的不情愿也不不能从客观上拉长路程,鬼差松开手里的锁链。
石碑上刻着看不懂的古怪文字,路翎下意识地看了桑亦一眼。
桑亦完全没有停顿地往前走,似乎已经习以为常。锁链还把两个人捆在一起,路翎被绊了一个趔趄。
桑亦顿住脚步,拉了一把锁链:“赶紧下来,别在这儿耽误时间。”
路翎看看代表着不祥的血色地面,又看看前面一脸不屑的桑亦,抬腿跟上。
应该没有什么事吧,连桑亦这种胆小鬼都不怕。
他现在跟着的是个全然陌生的人,路翎知道他们在人间分别了也不过短短几个月,但是这可是死者的世界,鬼知道是不是地上一天地下一年。
路翎抬腿半飘着跨过了分界线。
下一秒,剧烈的失重感。
路翎慌乱之中捏紧了手里的铁链,这种七荤八素的感觉就像十年前他和桑亦最初扮演恋人时一起坐了过山车。
铁链被拉直了。
有人、有鬼握紧了铁链的的另一端,两个人直楞楞地贴在一起。
“还得多久?”路翎稀里糊涂地吼了一句,破空的风声几乎吞噬了他的话语。
桑亦贴着他的耳朵吼回去:“你问我有屁用!我要是知道现在就不和你在一块了!”
什么和我在一块?
路翎感觉脑浆都要被摇匀了,和自己扮演了十年协议爱人的鬼魂一起进行漫长的自由落体实验不是什么很好的感受。
桑亦的身子也在抖,能听见轻微的被压在嗓子眼里的声音。
路翎突然不怎么害怕了,眼睛一闭,感受着背对背的下坠。
哗啦一声,却也只是轻涟。
河流汇成两种颜色,紫色和蓝色的梦幻交汇,混合成一片旖旎。中心处就是他们两人的落点。
还没来得及多打量点什么,又是熟悉的哗啦一声,两个刚刚自由落体的鬼好像被冲马桶一样卷走了。
只不过目的地不是排水管道,而是某人的记忆。
“又变成人了?”路翎感受到自己的双脚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好像又回到了才离开不久的现实世界。
桑亦没搭理他,抬头四处张望着。
“没有。”他一字一顿地道,“你已经死了个彻底。”
“拜你所赐?”路翎反唇相讥。
“拜我所赐。”桑亦不甘示弱。
“听好了,接下来是我的经验。记忆长河里的片段是不固定的,我们可能随时随地就身处不同的回忆之中。”桑亦神色淡淡,“少乱跑,别瞎看,做人的基本礼貌要有。这里大概是我的回忆。”
这是两个人分道扬镳以后桑亦第一次说这么大一串话,以严肃的态度。
路翎觉得稀奇,没吭声。
反正他们两个人现在被困在一起,他想要看点什么也跑不了。
莫不如就这样看看,桑亦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这里是渝陵城没错,路翎能从老房子的窗户里看见熟悉的阴沉天空。
渝陵的一年四季总是阴雨不断,他哪怕出国读书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降雨充沛的城市。
不过没有看到那些地标性的建筑,想必不是他所熟悉的平时居住的区域。
看这种天花板都开裂了墙皮都脱落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