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未来必定要压过众人的才女,更有不少见过两人笔墨的文人私下议论,叶绾的才思灵气、对字句的敏感度,早已悄然超过了她。

    可这些虚名赞誉,在此刻的温卿月看来,却像根细刺扎在心里。

    旁人只看见叶绾笔下的锦绣文章,只惊叹她小小年纪便有这般造诣,却没人知道,这份“才华”是如何被逼出来的——不是出于热爱,不是源于天性里的喜欢,而是叶家日复一日的逼迫:天不亮就要坐在书桌前,捧着厚重的典籍读到深夜,连揉一揉发酸的手腕都要被斥责“懈怠”;想推开窗看看院里的花,会被说成“心有旁骛”;哪怕只是多喘口气歇片刻,都会被灌上“辜负期望”的名头。

    她想起方才叶绾红着眼说“连院门都不让出半步”时的委屈,想起柳大娘提过“叶家说要把她教成最拔尖的才女,好给家里换名声”的话,心口更沉了几分。

    世人眼中“未来才女”的光环,哪里是什么荣耀,分明是套在叶绾身上的枷锁,是用不歇的苦读、被剥夺的自由换来的。

    若真论天赋,叶绾本可以在阳光下慢慢生长,写出更灵动、更鲜活的文字,可如今,这份才华却被硬生生按在逼仄的书房里,沾满了委屈与无奈。

    并且她向来不喜欢世人将她与叶绾置于一处,论什么高下短长。

    在她看来,女子的才情本就不该是一场“雌竞”,更不是用来相互比较、争个输赢的筹码。

    就像春日里的花,有灼灼盛放的牡丹,也有清雅幽然的兰草,还有烂漫遍野的迎春,各有各的风姿,各有各的妙处。

    她自己擅于在规整的韵律与辞藻间雕琢意境,而叶绾呢,那份跳脱灵动、于寻常处见奇思的天赋,亦是她所不及的。

    女子之间,本该是这样,看见彼此的闪光点,相互欣赏、相互学习,让各自的才华如不同的溪流,最终汇聚成更广阔丰沛的江河,而不是被圈在一方小天地里,为了一个虚无的“第一”,徒增烦恼与内耗。

    夜里万籁俱寂,月光透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碎成一片又一片银晃晃的光斑,在地上漾开温柔的涟漪。

    叶绾呼吸均匀,胸口随着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绒绒的阴影,像停驻了两只小憩的蝶。

    温卿月侧躺着,撑着脑袋,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叶绾的轮廓,指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去碰一碰她光滑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这静谧的美梦,最终只是虚虚悬在半空,微微蜷起。

    家族将叶绾当作“才女养成”工具的时刻,那些因被逼迫而染上委屈与无奈的瞬间,都让温卿月心疼,也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底那份汹涌又笃定的情感。

    不是因为叶绾可能会有的、超越自己的才名,也无关世俗给她们贴上的“当代”与“未来”才女标签,就是纯粹地爱着眼前这个人。

    爱她即使被束缚,也依然藏不住的鲜活灵气;爱她偶尔流露的、带着点憨态的依赖;爱她所有真实的、不被“才女”光环裹挟的模样。

    她轻轻、极轻地,用指腹蹭了蹭叶绾的发梢,那发丝柔软得像云朵,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

    心头的爱意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一圈圈漾开,温柔又汹涌。

    温卿月静静看着,心里无比确定,这份爱,会像此刻的月光一样,安静却恒久地笼罩着她们,无关外界的任何声音,只关于她和叶绾,只关于两颗紧紧相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