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回响
    第二天,阳光依旧准时降临,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沈听澜脸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他睁开干涩沉重的眼皮,昨夜跪地痛哭的疲惫还深深烙印在骨骼肌肉里,而那份源自幻灭的虚无感,比疲惫更深,更沉。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以前是因为自律,后来是为了用工作填满时间。现在,工作被强制剥夺,他必须为自己找到一个去处,一个不至于在这间充满回忆的囚笼里彻底疯掉的地方。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脚步带着他走向了那个他们最常去的公园。

    那是一个不算大,但绿树成荫、有一条蜿蜒小河的市民公园。离他们曾经的“家”不远,是过去无数个周末清晨或傍晚,他们一起散步、跑步、或者只是单纯并肩坐着发呆的地方。

    清晨的公园带着露水的清新气息,晨练的老人打着太极,鸟儿在枝头啁啾。一切都沐浴在金色的朝阳下,充满了生机。这蓬勃的活力,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石板小径慢慢走着。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

    看,阿尘,那棵老槐树还在。

    他记得,顾微尘特别喜欢这棵树,夏天时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凉。他们曾并排坐在树下的长椅上,他看书,顾微尘就靠在他肩膀上打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跳跃成斑驳的光点。他会偷偷用手指去描摹他安静的睡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此刻,长椅空着,落了几片早凋的叶子。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横跨小河的那座石拱桥。

    就是这座桥,阿尘。

    有一次他们闹了点小别扭,顾微尘气鼓鼓地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到桥中央时,他快步上前,从后面拉住他的手。顾微尘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也就由他牵着,但依旧板着脸不看他。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具体内容早已模糊,只记得是句哄人的软话),顾微尘的耳根瞬间就红了,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嗔怪地瞪他一眼,那眼神,娇憨又生动。

    此刻,桥上来往着陌生的行人,有匆匆赶路的,有驻足拍照的,没有那个会为他脸红、对他娇嗔的身影。

    他走下桥,来到河边的一片草坪。这里是他们偶尔会来野餐的地方。

    就是这里,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来。

    那时他还没开始那个该死的任务,他们还拥有着看似平静的幸福。那天阳光很好,顾微尘带了他自己做的三明治,味道其实很一般,但他吃得很香。他们躺在草坪上,看着蓝天白云,顾微尘忽然说:“听澜,等我们老了,也常来公园逛逛好不好?就像那些老头老太太一样,牵着手,慢悠悠地走。”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好像只是“嗯”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

    此刻,草坪上空无一人,只有露水在草叶上闪烁。

    每一个角落,每一处景致,都在无声地播放着过往的影像。阳光越是明媚,鸟鸣越是欢快,周围的笑语声越是清晰,就越发衬托出他内心的荒凉和孤寂。这个世界依旧色彩斑斓,运转如常,可他的世界,自从失去了那个能为他解读色彩、赋予意义的人,就只剩下一片单调的、令人窒息的灰白。

    他走到那片草坪中央,停下了脚步。阳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顾微尘的、阳光混合着青草的气息——他知道,这大概率又是自己过度思念产生的错觉。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孩童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他睁开眼,看到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男人正追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孩子的母亲跟在后面,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温柔的笑容。那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沈听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年轻父亲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充满活力,带着对妻儿毫无保留的爱意。恍惚间,那个背影似乎与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叠了——是他自己,在某个平行时空里,也曾这样追逐着、守护着他的阿尘,畅想过或许也会有的、属于他们的未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他曾经也离那样的幸福那么近,那么近。

    可如今……

    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想要快步离开这片承载了太多甜蜜、此刻却只剩下尖锐痛苦的区域。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河对岸的柳树下,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熟悉身影。

    阿尘?!

    他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停住脚步,豁然转头,目光死死盯向对岸。

    柳条依依,随风轻拂。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阳光穿过柳枝,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又是幻觉。

    一次又一次,他的大脑,他的心,都在合谋欺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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