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谈间总是温和含笑,谦和有礼,但那笑意却从不达眼底。
他并不是真心在乎对方言语或是交谈本身,不过是借此达到他的目的罢了。
虚伪,假面,工于心计。
她最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待她有足够的积蓄和能力,她绝对马上逃离,头都不带回地远走高飞。
正如昔日她在罗府,偷偷攒私房钱,以期有朝一日能赎得自由身。
她盼了十多年,梦寐以求的自由生活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只需她一个轻轻的点头。
而她的脑袋稍稍转动,望向天空的另一边。
在黑云密布的压抑中,竟也漏出一小块云,虽不湛蓝,却被未落夕阳镶上一道璀璨金边,映出一片光芒。
落云不合时宜地想起,同去参加谢大小姐的及笄庆宴时,他们二人的衣袍上,皆有以金线绣着的云朵暗纹。
那时的他紧握她的手,是如此坚定,不掺杂一丝犹豫。
所以落云无比清楚地知道,此刻他的坚定,全靠面具强装。故作冷漠的言语中,掺杂着太多犹豫和不舍,将他的面具豁出无数个口子。
面具之下,才是真实的他。
而他的犹豫缘从何起,她无心细想,也不敢细想。
她只需知道一件事——他此刻需要她。这就够了。
罗回翎以前总说她太过冷漠,像是无心之人。这样的人,最适合做那见不得光的刺客。
或许正因她太善于捕捉假象下的真心,才能敏锐地知晓何为虚伪,才知晓自己不愿虚与委蛇,才期许有朝一日随心所欲,为自己而活。
冷漠也只是她的面具。她对真心待她的人,永远是以真心换真心。
正如此刻。
“君上,你看。”
落云指着天边那抹金边云,言语间自是激昂。
“即便黑云压顶,也总有一线天光。”
颜云玦匆忙抹去眼角湿润,状似平静地顺着落云手指方向望去,却在目光触及那片金边云时,心神震撼。
他竟从未意识到,世事虽无常,却也未必皆是死路。
落云回过头,眸中倒映着颜云玦专注的侧脸,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说我,不该如此抗拒别人的帮助。”
颜云玦余光敏锐地捕捉到这抹微笑,注意力登时被吸引过去。曾经暗自嫉妒她在赵思面前笑意盎然,如今这真挚而灿烂的笑,竟也向着他。
她笑着,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眼神中跳跃的光芒,在颜云玦眼中,竟比那抹金边的云,更摄人心魄。
“现在,我可要把这句话还给你了。”
孑然一身,行于黑暗。
如今倒有人为他提灯而来。
但他并不觉丝毫轻松。
颜云玦肩背仍绷紧,双手牢牢箍住落云双肩,深邃眼眸此时更是暗流涌动。
“可是落云,这绝非儿戏。”他急道,“前路凶险,有如地狱。我已深陷其中许久,早已无法脱身。可你,你不一样……”
他深不见底的眸中,翻滚出痛苦的巨浪。浪潮汹涌,裹挟着他破碎的伪装,将他勉力维持的冷漠假面狠狠击碎,化为悲怆的低吼,脱口而出。
“你明明有机会走!你为何不走!”
他的双眼被激烈的情绪灼得通红,连清泪也难以冷却这焚心的焦灼。
这痛苦的诘问既是向她,亦是问己。
仇恨和虚伪早已蚕食了他全部的生活,记忆里有关幸福和安宁的碎片,竟远如隔世。
他也无数次想逃离,无数次想放弃。但颜家上下的血海深仇,数年未清的昭雪重担,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无时无刻禁锢住他的双腿,使他迈不出一丝步伐,将他永固于这折磨人心的炼狱。
但她的生活,本不应该如此!
她应是明媚自由,向往人间,做林中最自由的那片云。
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暗中悄然转动。颜云玦此刻,心中只剩悔恨和无力。
当初,他就不该拉她入这万劫不复的死局。
他恨透了自己。
比过往每一次,都更恨这般虚伪、阴暗、自私的自己。
她为何不走?
自然不是因为那该死的仁义道德、忠心护主。
她没这么高尚。
淤泥中或许是能长出圣洁的荷花。但她清楚,她只是野草。一棵在夹缝中求生的,随波逐流的野草。
曾几何时,她活着就是为了自由。
如今颜云玦亲手将自由献给她,她却不想要。
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个问题潜藏在心底的角落,却又不藏好,叫她时不时便窥到,搅得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