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何时得知他真实身份的?
可既已知他身份,还如此尽心诊治,此恩此情,实属叫他愧疚难当。
颜云玦忙掀被下床,半跪在巫年面前,欲扶她起身:“巫年大夫,是颜某隐瞒身份在先,云玦之过也。您快请起。”
可巫年的双腿仍固执地黏在地上:“是我有罪。”
颜云玦愕然:“您何罪之有?救我和落云与水火之中,云玦铭感五内,感激还来不及,何谈怪罪?!要请罪,也是云玦该请!”
“万不可……您……”巫年见颜云玦竟也要屈膝,慌乱得止不住泪,手忙脚乱拦住他。
见巫年情绪激动,语不成章,颜云玦强压心头疑虑,软声道:“不如这样,你我皆起身,坐下敞开好好谈,如何?”
巫年含着泪眼,颔首同意。
窗外呼啸冬风刮得更盛,桌上小小如豆的孤灯几欲熄灭。脚边的炭盆噼啪作响,勉强照亮一室,却驱不散彻骨的冰寒。
深山避世多年,巫年并非未曾设想过真相大白之日。每每想到此事,巫年都会被噬骨的愧疚和恐惧吞灭。
她也是凡人,凡人都怕死。
若这段尘封往事重现天日,无论是哪方,都不会轻易饶过她。
但此时此刻,苦主就在眼前,巫年再也承受不住良心的折磨。
是时候了。
她咬牙闭眼,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数年前的颜府大火,不知云玦君上了解几何。”
一石激起千层浪,“颜府大火”四字似平地惊雷,在颜云玦耳畔炸开。他心绪难定,眼中跳跃的炭火,似与多年前的惨像重叠,在颜云玦心中燃起熊熊烈焰。
多年追寻的真相,此刻似是近在眼前。心头答案呼之欲出,颜云玦再难自控。刚恢复些许的面庞血色褪尽,方才温和含笑的双眸,如今骤然紧缩,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猛然倾身,钳住巫年的双臂,语气之冷,似是凌迟的刀:“是你?!”
“放火之人不是我。”
手臂被颜云玦擒得生疼,但仍不及她心中苦痛。巫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身子已支撑不住强烈的情绪,双膝不受控制地滑跪在地。
“但,但若只是走水,不至无人生还。”
四周空气在此刻凝结成冰,压得两人喘不过气。
巨大痛苦几欲将颜云玦压倒,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心中即将崩断的弦。
他蹲下身,死死盯住巫年,只是眼中因愤怒和悲怆而弥漫的泪水,已不受控地落下:“你,你细说。”
巫年垂着头,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我本是墨城人士,家中世代行医,自小对毒物颇有兴趣。”
“二十那年,我遇上一人。他是朝中一位大臣府上的管家,我们情投意合,本欲谈婚论嫁。可好事将近,他却失踪不见。恰时我发现,我练的一药,竟同他一道不知所踪。”
“那药,唤作‘冥固’,本是我用于麻痹患者,使其在剜肉疗伤时,能暂缓剧痛,不致因痛楚挣扎而误事。”
“可自他携药消失后,不过三日,颜家大火之讯,传遍墨城……我曾悄悄去颜府,看过抬出的尸体。他们口鼻之中吸入的烟尘,远比真正葬身火海之人要少得多。他们生前,显然已无呼救能力。”
“我本已做好被官府传唤的准备,可不知为何,官府最终对外宣称,颜家大火乃意外之故!连我都能看出的蹊跷,官府仵作不可能不知。”
“那时我便明白了,此事背后,必有手眼通天之人,强行掩盖。再加上,我在城外郊林处,发现了那人的尸首。死状同我在颜家看到的如出一辙,生前皆无挣扎痕迹……”
“我恐生事端,也怕累及家人,遂连夜逃出墨城,隐居在这祁鸣山上……一晃,便是近十载。”
巫年的声音越来越低,细弱蚊蝇。
“自那之后,我远官宦,唯恐身份暴露,朝不保夕。可也忍不住,从墨城来的人那里,打听颜家消息。”
“故我知,颜家仍留一子,名唤‘云玦’。君上初至此地,我便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但始终未能确认。直到为你疗伤时,无意间窥见到你贴身令牌……”
巫年的声音颤抖,这才抬起头来,迎上颜云玦翻涌的目光。
“是我当初懦弱无能,未能及时挺身道明真相,致使颜家满门冤屈,沉埋至今。在外的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被愧疚折磨、被梦魇缠身……本欲寻机潜入墨城,向君上陈情。却唯恐我的现身,反招来杀身之祸,届时,这世间便再无人知晓当年真相了。”
巫年躬身,对着颜云玦重重叩首,发出沉闷响声。
“还好苍天有眼,让我们在此相遇。云玦君上,今时今日,真相已明。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