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颜云玦觉得很无奈。

    是的,他醒了。

    但醒的,非常不是时候。

    最先感知到的,是温热的湿意在他胸膛上游移,和偶尔闯进被窝里的冷空气交杂着。

    随后,是一只覆在他脸上的手,略微有些冰凉,能感觉到掌心里有些许薄茧,但却很软和。

    然后,是一个女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喃喃道:“这天越来越冷了。”

    是落云的声音。

    那这会儿,她是在干什么……

    “替你拭身,倒是愈发熟稔了。”

    不用他问,落云便自言自语般给出了答案。

    颜云玦心头猛地一紧,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仿佛要冲破他的胸腔跳出来,和她手里的热毛巾来个亲密接触,替他告诉她:“我醒了哟。”

    但落云并未注意到他咚隆咚隆的心跳,只是替他翻过身。

    颜云玦感受到她的头发若有似无地拂过脸颊,痒痒的,挠人得很。

    她温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他颈侧耳畔,也痒痒的。

    属于她的、那清浅却令人心安的独特气息环绕在他周围,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挠得他心里痒痒的。

    终于翻身,颜云玦感觉自己面朝床板,听到身后落云拧毛巾的水声,他暗自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缓。

    他尝试着将紧闭多日的眼帘掀开一道极细的缝隙,久违的光线刺入,带来微微的酸胀感。

    这个时候,断然不能让她知道自己醒了!她正给自己擦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己还衣衫尽褪,如此境地相见,成何体统!

    颜云玦眼睛一闭,干脆装死。待她离去,再佯装刚醒过来的样子,体体面面地再见她,岂不正好。这番“赤诚相见”的记忆,独他一人深藏于心便可。

    他感觉那温热的毛巾,细致地游走过他背脊的每一寸肌肤,外头的冷风还没来得及打散温热,便被迅速地拦在被衾之外。

    后背擦完,但落云没有将他翻过来的打算。颜云玦听着后头水声,摸不清落云下一步要做什么。这身子难道还没擦完?

    未及细想,一只微凉的手便探入温暖的被中,轻轻抬起他压在身侧的手臂,温热的毛巾直击腋下。

    天知道颜云玦是用了多少耐力,才将那一瞬间惊骇欲绝的剧烈颤动,硬生生压制成几不可察的微抖。

    苍天在上!谁能来救救我啊!

    颜云玦欲哭无泪,这场擦身对他而言太过折磨,让他完全忘记自己是个劫后余生、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的幸运儿。

    哪个幸运儿,会在女子给自己擦洗身体的时候清醒过来的!

    落云的手终于抽离出去,颜云玦僵直的躯体这才敢稍稍放松。

    待她再次将他翻身,颜云玦暗叹,这遭总算结束了!

    颜云玦屏息侧耳,屋内却再无其他动静。唯有落云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床边,投下的阴影笼罩着他。她并未离开。

    求求你了落云,赶紧出去吧。

    生平头一遭,颜云玦竟生出了不愿与她共处一室的念头。

    落云把毛巾搭在盆沿,并未急于离开。她只是静静地伫立着,望向床上气若游丝的俊秀男子,同往常一样。

    自她眼睛恢复之后,她每天都会来这里,为他悉心拭身,勤加翻身——巫年叮嘱过,久卧易生褥疮。

    随着他沉睡的日子一日长过一日,落云心底的不安与痛楚便如藤蔓般疯长缠绕。她以前并不信神佛,觉得那都是无用,否则世上为何还有如此多身世凄苦、多病多灾的人。

    但自从颜云玦久未清醒,她亦慌了心神。路过巫年供奉的那尊小小神像,竟也会虔诚地拜上一拜。

    当初无所愿,便无所求;而今有了所求,唯愿神明垂怜,望万能的神心软些,莫怪罪她从前的不敬。只要颜云玦早日醒转,她愿付出任何代价。

    “君上,今日赶集,福笙哥同巫年大夫下山采买,问我要不要带些什么。我想让他们帮忙,带点你喜欢吃的东西,但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她顺坐他床沿,轻轻道:“记得当时给你带香糕坊的糕点,你吃得起劲。可后来,你同谢大小姐说不喜甜食,我就困惑。你到底是喜欢甜食,还是不喜欢呀?你这人心思真是难猜。”

    落云声音渐低:“但我还是托他们带点绿豆糕回来,这山头能吃的不多,你醒来的话,就能换换口味了。”

    “讲起赶集,你从水里救起我的时候,也是赶集之日。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何你当初要亲自下水救我。岸上的人多了去,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封君下水救人呀。”

    “这样一算,你救了我两次呢。”落云喉头哽咽,再也抑制不住悲伤,“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再多回报你一点啊……”

    “你别哭呀,我这不是醒了吗!”

    落云压抑的抽泣声如同细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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