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思及此,心底的念头便难以自抑。颜云玦搜遍浑身上下,唯一称得上有用的东西,便只有怀里揣着的过所。

    颜云玦借着水面反射的微光,不断调整角度,才勉强看清过所上的墨字。只是这文书里的三个名字,他只认识福笙的。

    叶落云,看上去是个女子的名字,如果她所言为真,她确是与他同行的近侍,那她便是落云了。

    可颜云玦又是何人?难不成他成人后,还改了名?

    天灵盖处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炮仗在他的脑袋里炸开,头疼欲裂。颜云玦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只用手锤着自己的头,妄图把这阵剧痛从脑袋里敲走。

    手里堪堪攥着的衣角被猝然抽走,落云一个激灵,从瞌睡中清醒过来,慌忙伸手往身侧摸:“怎么了?”

    但她只摸到颜云玦盘着的腿,耳边他的声音痛苦又无助,几近破碎:“我头好痛……”

    人还在就好。落云心头稍安,摸索着蹲在他身后,替他揉着太阳穴:“怎么突然头痛?好一些了吗?”

    虽然她的手冰凉,贴上皮肤的柔软触感和恰到好处的力度,舒缓些许痛苦,但却并未消解。眼前跳动的火焰幻象越来越旺盛,大有燃原之势,似要把他仅剩的理智和清明吞噬个干净。

    颜云玦摇头,脸庞因为疼痛显得狰狞扭曲:“快要撑不住了……”

    “怎会如此?!”

    落云大惊失色,忙去触他的额头和身子,并未感觉到发热。可听着他痛苦无助,她的心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似在痛他所痛。

    颜云玦突然急促唤道:“叶落云。”

    “啊?”

    落云被他喊得一愣,下意识应声,却未意识到,此时的他只有孩童的记忆,该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的。

    颜云玦强撑着最后的一丝理智,把她的手掰开,道:“你把我敲晕,快点!”

    他抓着她的手,带着决绝的狠劲,狠狠砸向自己颈侧,力气之大仿佛打的不是他自己:“我怕是清醒不了多久……万一再发作,你……你必是拦不住我,到时候你我皆要葬身此地!”

    见她的手并未施力,许是仍在犹豫,颜云玦转而捏住她的手,声音急切,恳求道:“两个人总得留一个,这个人,必须是清醒着的你。”

    落云岂会不明?若他再次陷入癫狂状态,以她现在的体力,绝无可能抗衡。届时就是她死他疯,两人一同共赴黄泉,埋骨于此。

    “那就,得罪了。”

    落云心头百感交集,理智终是压倒迟疑。眸光一凛,单手成刃,狠力在颜云玦侧脖颈处劈下一掌。下一瞬,颜云玦高大的身躯便毫无气力,飘落倒在她身上。

    她一时受不住力,被他压得往后倒,双臂本能地将他环抱,紧紧护在怀中。

    指尖轻抚过自己劈打之处,落云将前额抵在他散乱的发顶,低声呢喃,却又庄重道:“等我。”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落云才将颜云玦的外袍褪下一层,将他整个人严实裹住,又脱下自己的外衫覆在他身上。她的衣衫于他而言实在短小,仅能勉强盖住半身,但聊胜于无。

    安顿好昏迷的颜云玦后,落云抹去眼角滚落的泪,顺着溪水反射出的微弱的亮光,一刻不敢耽搁,沿路向上游跑去。

    溪边潮湿地滑,她又目不能视,踉跄间重重摔倒在地不知多少次。掌心被粗砺的石子划破,火辣的刺痛传来,她却浑然不顾,只沿着溪水一路猛奔,连她本能的惧水都一并消失。

    现在她最害怕的,不再是曾欲夺她性命的水,而是不能把颜云玦和福笙平安带出去。

    跌跌撞撞,连走带跑,赶了一夜路,顶着微熹的天光,落云终于看到同枯树林的死寂完全不同的景色。

    虽已入深秋,眼前的树叶枯黄,堪堪欲坠,放平常该是“了无生机”的景象,此刻在落云模糊的视野里,却是别样的生机勃勃。

    快到了,快到尽头了!

    落云喉头一甜,剧烈呛咳起来。随手抹去嘴角沾着的黏腻血丝,不敢有丝毫停顿,继续向前跑。

    越往前行,视野豁然开朗。参天枯木渐行渐少,路径愈发平坦,她甚至还听到几声鸡鸣,带着调儿从远方悠悠传来。

    太久未进食,加上疲惫过度,落云本就虚弱的残躯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心跳震天响,几乎要冲破喉咙。强烈的恶心感从身体里翻涌而上,可肚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强迫自己只专注于脚下的路,鸡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一座掩映在秋色中的朴素木屋,终于撞入她模糊的视野!

    只是说它朴素,倒也不朴素。本应是万物衰败的萧瑟之景,在小小院落中,竟还有不同颜色的鲜艳花草,在这一片黯淡里夺目醒眼,甚是妖艳。

    落云无暇细究这反常的生机,眼中只余那唯一的希望之光,急切地朝木屋奔过去,扑向唯一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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