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值班室的台灯发出的光像一只倒挂的漏斗,而白瓷坐在漏斗底下,翻出一张六年前的住院照。
照片里十三岁的季浅站在草坪上,穿着宽大条纹病号服,头发乱得像野草一样,却对着镜头——准确说,是对着拍照的人——比了个很浅的爱心,指尖冲着镜头外,好像隔着时间与距离戳谁的心口。
“你早就瞄准我了?”白瓷用钢笔轻轻地敲了敲照片,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电脑屏幕还亮着,门诊系统弹出提示:
【13:45 新入院季浅边缘型人格障碍。主治医师:白瓷】
白瓷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字有些褪色——“等我长大,就来找你。”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把照片塞进白大褂内袋,贴着心跳的位置——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叩叩!”
门被推开一条缝,实习小哥抱着一堆病历,脸色比纸还白:“白、白老师,新病人闹着要转院,说除非……”
“除非我亲自去给她打第一针?”白瓷起身,顺手把钢笔别在耳后,步伐轻得没有一丝声音,“走吧,见识一下人类跳楼机。”
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季浅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推床上,左手输液,右手拿圆规,在塑料输液架上刻字,咔哧咔哧,像只大型仓鼠。
“刻什么?”白瓷双手插兜,声音不高,却让整个走廊瞬间安静。
季浅抬眼,眼尾还沾着没擦干的泪,嘴上却不饶人:“在给你的墓碑练字体,怕到时候来不及。”
白瓷“哦”了一声,走近两步,伸手握住圆规,轻轻一拧,金属尖在她指缝里转了个向,对准季浅自己的腕。
“继续刻,刻深点,血流得够快,我就有理由给你绑约束带,顺便——”她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补充,“把你关在我视线里,24小时。”
季浅手指抖了一下,圆规当啷掉地,滚到白瓷鞋边。
“现在愿意聊聊?”白瓷抬脚,把圆规踩成弯钩,声音温柔得像哄睡,“跳楼机小姐。”
季浅偏头,泪痣在灯光下越发妖艳,她伸手,一把拽住白瓷的白大褂领口,把人拉到眼前。
“医生,六年了,你终于肯正眼看看我。”
白瓷任她拽,甚至微微弯腰,让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季浅,”她伸手,指尖落在那颗泪痣上,轻轻一抹,“不是我肯,是你终于把自己送到我面前。”
“那你要不要?”季浅声音发颤,却倔强得可怕,“要就接住,别让我摔碎。”
白瓷没回答,只抬手,把季浅还在输液的右手托在掌心,指尖顺着输液管往上,停在调节器上,轻轻一拨——液体流速变慢,像把时间也拉长。
“碎不了。”她低头,在季浅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唇贴着针眼,温度滚烫,“真要是碎了,我一片片捡,拼成新的,再还给你。”
季浅眼眶瞬间红了,却笑得比哭还难看:“白医生,你哄病人真有一套。”
“不是哄。”白瓷抬眼,瞳孔深得像黑夜一般,没有一丝光亮,却死死锁住季浅的眼睛,“是承诺。”
旁边实习小哥早已看呆,手里病历“哗”一声散了一地,纸张随着窗口进来的风哗啦啦的跑,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
季浅偏头,看那些飞远的纸,忽然伸手,抱住白瓷的腰,脸埋进她的胸口,声音闷得发沉,混着心跳的节奏:“那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约束带,勒死也不松开。”
白瓷任由着她抱,手抬起,落在季浅后脑,手指穿过发间,轻轻揉了揉。
“好,勒死也不松开。”
走廊尽头,感应灯忽然灭了,只剩病房门顶的那盏绿色“exit”亮着,像在给谁指路,又像给谁警告——出口在此,深渊亦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