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景色早已换了天地。不再是北方光秃秃的田埂与枯树,取而代之的是铺向天际的绿——是刚抽穗的稻禾泛着的嫩绿,是河岸边芦苇荡垂落的深绿,还有竹架上爬满的藤蔓,紫莹莹的牵牛花顺着竹条绕出螺旋的弧度,风一吹就晃出细碎的紫浪。偶尔能瞥见竹架后藏着的小片花圃,白色的玫瑰花瓣在阳光下亮得像撒了层碎雪,谢无归的心跳忽然漏了半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陆惊寒的衣角。
“快到了。”陆惊寒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来,带着点笑意,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发红的耳垂。他早把那株从北方带来的白玫瑰幼苗从布包里取了出来,用浸了水的棉柔巾小心裹着根须,此刻正放在窗边晒着太阳。幼苗的茎秆比在玫瑰园时挺括了些,淡绿色的花苞鼓得像攥紧的小拳头,花萼边缘还泛着点浅红,透着股要冲破束缚开花的劲儿。陆惊寒从布包里掏出那双阿妹奶奶纳的布鞋,递到他面前:“换双鞋吧,等会儿下火车要走不少路,新鞋软和,不磨脚。”
谢无归低头看着鞋面上细密的针脚,每一道都绕着“卍”字纹,是阿妹奶奶特意讨的吉利。他把脚伸进鞋里,鞋底踩着车厢地板软乎乎的,棉线纳的鞋垫贴着脚心,暖意在脚踝处慢慢散开,比他之前穿的旧皮鞋舒服太多。他刚系好鞋带,车厢广播里就传来列车员温和的女声:“前方到站,南城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
陆惊寒先站起身,把装着画纸、零钱和新修枝剪的布包护在身前,又弯腰帮谢无归拎起装着馒头和咸菜的竹篮,另一只手始终紧紧牵着谢无归——他怕人多把人挤散,指尖攥得有些用力,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谢无归心里踏实得发暖。两人跟着人流往车门走,路过餐车时,飘来的红烧肉香气勾得谢无归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陆惊寒却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等下找家馆子,让你吃够。”
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南方的暖阳先裹住了他们。没有北方初春的料峭,南城的风是温软的,吹在脸上像裹了层浸了温水的薄纱,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车站门口卖花姑娘竹篮里的栀子,雪白的花苞缀在绿叶间,香得能绕着鼻尖转三圈。石板路上摆着不少挑着竹筐的小贩,筐里装着刚从树上摘的杨桃,黄澄澄的果皮泛着光;还有裹着荷叶的糯米鸡,热气从荷叶缝里钻出来,混着肉香和米香往鼻尖钻,谢无归的目光忍不住在竹筐上停留了好久。
“先找地方住下,再吃东西。”陆惊寒拉着他往车站外走,从口袋里掏出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这是他来之前,托镇上去过南城的货郎写的地址。货郎说南城西边的老巷里有便宜的出租屋,离花市近,还带小院子,最适合他们这样想种点东西的人。两人顺着路人指的方向走,穿过两条热闹的街,就看到了老巷的入口。
老巷的墙是青灰色的,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藤蔓从墙顶垂下来,像挂了道绿帘子。偶尔有几户人家的院墙上开着三角梅,玫红色的花瓣垂在石板路上,风一吹就落下几片,像铺了层花毯。他们按着地址找过去,在巷尾找到了那间出租屋:一间矮矮的平房,院门口挂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招租”两个字,木牌边还挂着串晒干的玉米,黄澄澄的,透着股烟火气。
敲门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还拿着个掉了漆的铁皮浇花壶,壶嘴里还滴着水。“你们是来租房的吧?”老奶奶的声音像浸了温水,笑着把他们让进院子,“我这院子小是小,但是向阳,从早上晒到傍晚,你们看,这边还能种点花花草草。”她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块空地,那里的土是松的,还留着之前种过花的浅坑,坑边摆着几个空花盆,一看就是常有人打理。
谢无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拉了拉陆惊寒的衣角,小声说:“这里好,能种我们的白玫瑰。”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土里的碎木屑,抬头时眼里闪着光,“土是松的,还混了木屑,透气,玫瑰肯定能长好。”
陆惊寒也觉得满意,问老奶奶:“奶奶,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我们想长租。”
“三十块钱一个月,水电另算。”老奶奶看着他们,目光落在陆惊寒手里的白玫瑰幼苗上,笑了,“你们是要种玫瑰啊?这院子的土肥着呢,我前两年种过月季,开花时满院子都是香的。要是你们不嫌弃,我那还有半袋花肥,是用腐叶和鸡粪堆的,等会儿给你们拿过来,种玫瑰正好。”
两人连忙道谢,当天就定下了这间房。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靠窗摆着一张木桌和两张木床,墙角还有个旧衣柜,刷着淡蓝色的漆,虽然掉了些漆皮,却透着股温馨。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