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与陆征坐在后排,一边一个,中间隔了个空。
吴烁专心致志地当着司机。这天气和车内的气氛都沉重得让人烦闷,他从兜里掏出烟咬着,却又想到车上有女人,只得作罢。
“和平路前面就是了。”安娜出声,又轻轻说道,“等我下车了你再抽。”
“好的,姐妹。”吴烁的姐妹二字念得是越来越顺口。安静了许久,既然安娜撕开了沉默的口子,吴烁也是闲不住话的,他打趣道,“你不知道,陆哥喝醉了谁都不让送,就只让你来接……郭少还跟他拼酒呢,就等着你来,连他的老相好都不顾了。”
“当众表白那个吗?”安娜的语调听不出起伏,仿佛只是下意识的附和。
“对,”吴烁把烟取下来扔一旁,“据说这画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韩书白去什么地方,只要郭少在,都得搞个这种‘欢迎仪式’。”
“……”
安娜不再接话。
时隔四年,再听到他的消息,安娜已经波澜不惊。
说不上来是故人又或是旧友,回忆里的画面连不成文,仅有一些只言片语同一闪而过的斑驳影像,像胡乱剪辑的蒙太奇,混乱不堪,又毫无意义。
她向来不沉溺于过去。
不记得的,她毫不挣扎地随时间妥协。
“停车吧。”陆征忽然出声。
“哦,好。”吴烁迅速瞥了一眼后视镜——陆征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皱着眉,似乎是醒了酒,但还带着醉酒后的不耐与躁动,透着股生人勿进的模样。
雨幕下的宾利缓缓停在路边,这附近是个旧改的老城区,车子开不进去。安娜绕到陆征一侧想去扶他,陆征却恍若未见,步伐稳健地走在前头。
吴烁摸了摸鼻子,欲言又止地蹲下又站起,想看热闹,又不敢。
倒是安娜站在他身侧幽幽地说了句,“你们是不是打牌了?输了?”
“……”
“姐妹,你还挺幽默。”吴烁轻笑着点了根烟,“得,我回去看另一场热闹了。”
安娜捏着鼻子,道了谢,“注意安全。”
车窗缓慢上升,透过最后的缝隙,雨幕那头阴鸷的目光被隔绝。吴烁像是看了场荒诞的默剧,勾起一抹八卦的笑容,伴着火苗,消失在和平路的街道。
安娜住的地方是一片老旧的筒子楼,由原来附近的职工公寓改建,外表看着破旧,但内部装潢还算文艺清新。前不久因着政府整改,外表也重新涂上了黄白色的腻子,走过老城区的街道,倒还颇有些复古味。
雨夜十二点,安娜撑着伞跟在快步前行的陆征身后。他走得很快,却又保持在一个能让安娜跟上的速度,跟小时候一样,凡事都喜欢快她一头,但又非得让她看见。
昏暗的楼梯口,安娜收了伞,抖了抖水珠,刚拐进迷蒙灯光的拐角,就被站在过道的陆征吓了一跳。
“没带钥匙?”
老旧的楼房一梯两户,陆征靠在门边,懒懒地垂眸望向她。
陆征本就生得高大,站直了像堵墙,遮住楼道内的昏黄灯光,阴影掺杂着酒气,笼罩在安娜呼吸之间。
安娜握着门把手,似乎终于意识到陆征的不对劲。
“你心情不好?”安娜问。
“……”似被戳中了心事,陆征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先安娜一步掏出钥匙进了屋。
门合上,室内寂静无声。
“喂,说话。”安娜抬高了音量。
陆征背对着她,此刻转过身来,脸上竟透出一股委屈的神色。
身上的西装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从衣柜里翻出来,带着许久未翻动的折痕。陆征来南城,行李箱除了装陆父陆母叮嘱的带给安娜的特产,就仅剩一些贴身衣物。一两年过去,陆征往来的次数愈加频繁,贴身衣物也都放在南城,更是两手空空的来。
虽说是个养尊处优的主,陆征对衣物这些倒不甚在意,有什么穿什么。只是恰逢毕业季,陆征忙着正事,与安娜已是三月未见,他房里的衣服都飘了灰,安娜也没特意去整理。
这么一来,倒是委屈陆少穿着这么寒酸的衣服去找朋友了。
想到这,安娜忽然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陆征板着脸,语调阴阳怪气,“你最近很忙吗?”
“挺忙的。”安娜如实回答。
不然也得想起来帮他晒晒衣服。
听到安娜的回答,陆征沉默片刻,似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过来很打扰你吗?”
“还好,”安娜走到厨房给陆征泡了杯蜂蜜水,头也不抬地应:“你会自己找人玩,所以还好。”
“……”
勺子翻腾着蜂蜜水,安娜捂了捂温度,走到陆征身边,“喝吧,醒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