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能,还有她来时水洞,既飞不了了,手脚不能动,臂、腿总还能动。
她想要过去石柱,必得被毒液喷上,但只要留了心脏头颅,暂不会死,便撑地坐起,把头埋膝,双手一卷。
宝印只当自己是颗球,不住蹭地,甚是可笑地滚了过去。至于逃入水洞,身上腐烂如何应付,此时也顾不得了。
果然嗖嗖数声,向着毒虫那侧腰、腿、臂连连烧灼。
她动作不再敏捷,这两三丈路满身百感交集,一时疼得钻心,一时绵软无力,一时已不知在做什么,只是不想被追上。
快……
她再如何不想死,终究血肉之躯,刚到这根柱后,痛与麻痹同时袭来,再忍不住,“嗯”地一声,四肢瘫倒。
不行了……
簌簌,簌簌。
宝印匍匐在地,眼皮子一耷,一耷,见大虫出池,而她已到石阶一侧,还需再过根柱子爬到洞口。
簌簌,簌簌。臭虫到了平地,大身子比先前快得多了。
它爬至她先前所在石柱,只需再转个身便要赶上。
不行……哪里都动不了了。
她软软地蹬了蹬腿,知觉流散,身侧大滩唾液隐约映出她半边脸颊,浑如死物。只怕衣裳下臂、腿也都已蔓开了。
……躲不过了。宝印半闭上眼。
「大当家的救我!」
……不行,我不能死……
她干脆任身子软着,哪里能动便也蛄蛹哪里。它一排短脚,身子还比她大,未必比她快……
咚咚、咚咚。簌、簌、簌、簌。满室动静交和,宝印半张着眼,往向石阶。
一时只觉过去了千万年,一时却觉不过一眨眼。似走千万里,又似还在原地。
忽然一个怪念:怎么臭虫不吐她毒液了?
……莫非她没了知觉?
稍歪了头,脑中又一个虚弱的该死。
臭虫大圆头正贴柱粗拙蹭动,似在舔她吐出的血。很快口中呼呼几声浊气,极为兴奋,转过大脸,一路顺着她血舔来。
宝印以额支地,全身力气灌去,撑地又一个蛄蛹。
这般和臭虫垂直而对,臭虫朝她爬,她自朝前蛄蛹。双目渐失光泽,她昏昏欲睡,只道生了幻觉。
它,它似不如先前……
大?
她想伸手揉揉眼,手却不能动,竭力瞪大了眼看它蠕来。
每动一寸,又变戏法似的……小了?
宝印入梦也似,呆呆看它靠近,渐连颜色似都剥落,直到她跟前只剩手指粗细,露出满身金黄。
啊……原来,原来是只蚕。
她迷糊地想,那她也有一只……
是柳婆婆留给她的。
*
婆婆临死前,把它连只金匣子一块儿给了她。说往后留小蚕给她作伴,她不会孤苦无依,她若伤心难过,尽可向它说心事;若有坏人害她,不定它还能保护她。
她死时宝印已十岁,怎会天真到要一个小东西保护。
不过既是婆婆给的,她也当是她一般养着便是了。
饿肚子时她也不曾卖了匣子。婆婆说不给别人看见,她便只把它当宝宝,贴身放在宝袋中。
只它怪得很,给它喂食桑叶、露水,它不饮不食。寻常蚕六十日一轮回,孵化、蜕皮、结茧、化蝶,它也从没有过。
她有时当它早死了,伸手戳一戳,它却又动一动。
这长命的蚕宝宝,在蚕里大概已是个祖宗,宝印有时真以为它是婆婆的转世。
婆婆……
她见臭虫爬上侧腰,一瞬衣裳枯黑,想将白蚕取出放条生路。
身体此时却真成了蜡油,再也不能动弹。
最后一眼,她看清它爬上了她肚子。
恶心的蚕脚一路蠕动,爬至她脸颊,微抬吻部,嘴又一张。
宝印两眼一黑。
“咕~~”
宝印霍然睁眼。
好饿。想吃肉。
蓦地一怔,她抬起手掌张在上方。愣了片刻,又摸上脸颊。
忽然扑哧笑出了声。
宝印一个鲤鱼打挺,又被腰腹剧痛扯得哎哟一声。怪道,不对呀,伤是摔柱子上的;也分明还是那鬼地方;四周尽是枯液,她满身衣物枯黑,鞋底都破了……
她警惕着,没找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臭虫,不敢大意,又绕柱前柱后找了一圈,脚下不经意踢得“嗙”一声,见是金盒,弯腰捡来。
一碰脑瓜子发麻,脱手便甩出。
她见鬼般跳远张望片刻,看那金的已被甩出,此时仰面朝天,两排小脚正笨拙地向上蹬动,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跃上前,抬脚就要踩个稀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