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底兵甲环绕,着黑的人最多,无不壮硕挺拔,着蓝的居次,各都满眼风霜。另有几路常服佩剑侍卫,彼此神色防备。
“……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楼中偌大三层却只十来人分坐屋中,满桌佳肴美馔,几乎未动。
倒是歌女拨弦唱的这首南陈末帝所作艳诗,终引得主座男子一笑。
“赏。”
此人二十来岁,着弥罗贵服,眉凹鼻挺,五官雕塑一般,一口汉话却甚清晰。全程支肘倚座,只留两个美貌侍女在旁斟酒锤腿,一派雍容。
“汉人旁的不行,倒擅弄这些淫词艳曲,姑娘嗓子也好。”
见了他笑,左边首座沈三嵘登时满脸堆欢,“王子瞧得上,沈某今夜便把连枝送到府上。”
“哦?”男子挑眉,“听说这位是楼大人心肝儿肉,岂非夺人所好?”
屋中静得非常,右边首座坐的楼世安,浓眉美髯,亦五旬有余,原本面沉如水,闻言举杯道:“连枝能被王子看上,是她的福气。”
“那本王恭敬不如从命了,”男子把玩着白玉杯,悠悠道:“那么,上月来杀我的,明日便把头取了罢,城门挂那么一排,怪吓人的。”
众人齐颔首,道声王子宅心仁厚。
他话音一转,“不过昨日,那叫龚什么……”
沈三嵘正色道:“龚应良,龚将军。”
“哦,”他道,“龚应良,应良……把他两只招子取来罢。”
沈三嵘微愣,楼世安声一紧:“王子,龚应良擅取人头,楼某已重罚过了。他并未得逞便被抓获,现又重伤难动,王子宅心仁厚,何不饶他一命?”
“不是饶了么,”男子笑道,“楼大人何必紧张,死人头么,取了也就取了。”
“那……”
“他双目神气,”他嗓音和气,几近轻柔,“瞪着本王,像本王家里的德九。”
“可……”
“楼大人有别的法子?”
楼世安正要开口,沈三嵘应道:“是,龚应良以下犯上,王子放心,沈某去办。”
楼世安斜眼怒目:“沈三……”
“世安,南夷不是你楼家说了算,”沈三嵘沉声:“你也该管着下人了。”
楼世安面色铁青。
此后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到了亥末方歇。
楼世安再一言不发,直到客散,先带了青衣楼家众守卫离去。沈三嵘斜眼一望,听上了马车的弥罗王子喊一声“沈大人”,恭敬回首。
弥罗人微掀车帘,身旁坐着侍女和新收的歌女,和颜道:“楼大人这性子,这些年你亦头疼罢?”
沈三嵘一怔。
弥罗人纡尊降贵地拍了拍他肩。
“本王还是那句话,弥罗和元启一样,没心思成日管你们。可放诸四海,从无一国十八城,两家分治之理。”
沈三嵘颔首,“王子教诲得是,沈某谨记。”
弥罗人车马远去。
车上隐约一个侍女笑声:“无怪南夷弱小,上百年还没分出个主次。”
另一个道:“上回王子不是说,原本有六大家,是楼家和沈家最有钱,天一剑阵和息龙心决又一般的厉害,占了大头。”
她们汉话蹩脚,声倒千娇百媚。
“就你记得清,”弥罗人被取悦,笑道:“南夷山穷水恶,真邪门的,可不只沈家楼家。你问赤多贡,拿清溪关死了多少人?”
先那个不以为然道:“那也是手下败将。王子亲自走这一趟,才两月便教他们又是刺又是瞪的,怎么不也割了他的头?”
“我?我又不是宛赞,”他声音和气地远去了:“成日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我只来寻个故人……”
*
“咯噶——咯噶——”
洞口圆门拱出半颗脑袋。
入目阴沉。
宝印静听片刻,只似有水声,用力将洞盖一顶跃出,方吸口长气,抖了抖身上的水。
“……药,含口,避瘴……向东,翻,七宝林,听水,崖底,七宝瀑布……最大岩石,把圆块,左拧四,右拧三。”
“暗道,两口,依旧向东……直抵,宫主,房间,万,莫,走错……拿你偷走,令牌,找……你不必……知晓,别的,所说,都在,信中……他模样?……他或,发白,俊美,你去了,就是他……切莫盯他……多看,事关,生死,莫,惊动……届时,放束,紫烟,放人……”
总算过来了……真进来了。
她又冷又饿,四肢酸疼,一身粗布衫湿淋淋地贴在身上,长发纠结了满脸,此时却只想大笑三声。
没死!
七宝林没鬼,只有些乌烟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