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几十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浓烈却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宁静的韵律。
叶知秋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色短打,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正对着一盏跳跃的酒精灯蹙眉。灯焰上方,一个琉璃皿中,几滴从秦昭药浴后收集的、带着幽蓝光泽的汗液,正被缓缓加热,散发出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腥甜的杏仁味。
这与她之前在那中毒孩童血液里检测到的毒素,同源。
“狼毒……混了北地特有的‘鬼面草’,还有至少三种以上的矿物毒素……”她低声自语,指尖夹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探入琉璃皿中,银针瞬间覆上一层黯淡的乌青色。“炼制手法相当老道,不是寻常江湖路数。”
她放下银针,走到墙边,抽开一个标记着“北境异毒”的抽屉,里面是寥寥几本手札和一些干燥的植物标本。她快速翻阅着,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鬼面草”及其混合毒性的记载,但收获有限。
这毒,来历不简单。绝非边境狄戎随意能够配制出来的。而且,它再次出现,是在一个京城逃难的孩童身上。
叶知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杏眼中光芒闪烁。她不喜欢麻烦,但更不喜欢这种超出掌控的谜团。这毒,就像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把它揪出来,迟早会咬人。
次日一早,叶知秋便出了门。她没有再去济世堂前堂坐诊,而是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色布裙,用一块同色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她的第一个目的地,是那中毒孩童母亲提及的、他们最初落脚的地方——南城最混乱的骡马市附近,一片低矮拥挤的棚户区。
这里污水横流,气味刺鼻。叶知秋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鼻翼微动,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她在一个卖劣质炊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个饼,状似无意地与摊主,一个豁牙的老头搭话。
“老伯,跟您打听个事。前些天是不是有一家子北边逃难来的,带着个五六岁的男娃,在这附近住过?”
老头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肯多说。
叶知秋也不纠缠,将几枚铜钱放在摊位上,转身离开。她知道,在这种地方,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她需要观察。
她在棚户区转悠了将近一个时辰,注意到有几个半大的孩子总是在一片相对偏僻的废弃宅院附近玩耍。她走过去,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用蜂蜜和药材特制的、味道极好的糖块。
孩子们一开始很戒备,但终究抵不过糖块的诱惑。叶知秋没有直接问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糖,偶尔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哪里能抓到最好的蛐蛐。
很快,一个年纪稍大、像是孩子头的男孩便放松了警惕,指着那片废弃宅院说:“那边不能去,里面闹鬼!前阵子有个穿黑衣服的怪人住在里面,身上味道可难闻了,像……像臭掉的杏仁!”
叶知秋心中一动!臭掉的杏仁!正是那毒药加热后的气味!
她稳住心神,又给了那男孩一块糖,柔声问:“哦?什么样的怪人?你还记得他什么时候走的吗?”
“就前几天走的的!”男孩舔着糖块,含糊道,“瘦高个,蒙着脸,走路没声音。他走了之后,我们才敢进去玩,在里面捡到过几个好看的小瓶子,可惜都空了。”
瓶子!叶知秋几乎可以肯定,那里就是配制或者存放毒药的地点之一!
她谢过孩子们,立刻赶往那片废弃宅院。院子荒草丛生,屋舍破败。她仔细搜查,果然在一间布满蛛网的偏房角落里,发现了一些洒落的、颜色诡异的粉末残留,以及几个被丢弃的、材质特殊的细小琉璃瓶碎片。
她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起一些粉末和碎片。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脚下踢到了什么,发出空洞的回响。她拨开杂草,发现了一块松动的青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本被遗落的、页面泛黄且残缺的账册!
叶知秋迅速拿起账册翻看,里面记录着一些模糊的人名、代号和银钱往来,字迹潦草。其中几页,反复出现一个标记——“永昌伯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永昌伯府?那个早已没落、门庭冷落的勋贵之家?前几日他们府上的管家还来济世堂嚣张跋扈地请过她!
难道这毒药,与永昌伯府有关?一个没落的伯府,要这种罕见的混合毒药做什么?
线索指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案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叶知秋将账册揣入怀中,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迅速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