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内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丝线特有的光泽和淡淡熏香。几名衣着华贵的女客或坐或立,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窗边那位低头忙碌的女子身上。
苏静姝穿着一身水蓝色的素罗裙,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青丝仅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挽起。她坐在绣架前,姿态娴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那双手,纤长白皙,指尖拈着细如发丝的彩线,在洁白的软缎上穿梭、起落,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绣坊的何掌柜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对一位颇有身份的夫人低声道:“李夫人您瞧,苏姑娘这手双面异色绣,乃是家传绝学,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份来。”
那李夫人微微颔首,目光紧盯着绣面。上面是一幅即将完成的《蝶恋牡丹图》。正面看,牡丹雍容,色泽饱满浓艳,一只彩蝶振翅欲落,翅膀上的鳞粉似乎都在闪光。然而更神奇的是,何掌柜与苏静姝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默许后,小心地将绣屏翻转。
“咦?”几位女客同时发出低低的惊呼。
绣屏背面,竟还是那只蝴蝶与牡丹!只是颜色、形态全然不同。正面的牡丹是红粉娇艳,背面却是浅紫清雅;正面的彩蝶斑斓夺目,背面的却素白如雪,唯有翅缘带着一丝极淡的碧色,姿态也由将落未落,变成了翩然起飞。
一正一反,一静一动,一浓一淡,仿佛捕捉了时光流转的兩個瞬间。
“这……这真是鬼斧神工!”李夫人惊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看得更仔细些。
就在这时,苏静姝落下了最后一针。她用小巧的银剪刀剪断丝线,轻轻朝绣面上吹了一口气。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极淡雅、似有若无的花香,从绣面上弥漫开来。紧接着,一只真正的、翅翼嫩黄的菜粉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绕着那朵背面的浅紫色牡丹盘旋了两圈,竟颤巍巍地落在了雪色蝴蝶的翅膀上,微微扇动着翅膀,仿佛在与绣蝶交流。
满室寂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引蝶?这已不仅仅是技艺,近乎于“道”了。
何掌柜激动得脸颊泛红,他知道,苏姑娘这手“灵绣”的名头,从今日起,将真正响彻京城。
苏静姝却依旧平静,她伸出手指,那真蝶在她指尖停留一瞬,便振翅飞走了。她抬眼,对李夫人浅浅一笑:“夫人,绣好了。”
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调,让人听了便觉心安。
李夫人回过神来,连连赞叹:“好!太好了!苏姑娘,你这双手,真是被神仙点化过的!”她当即付了重金,心满意足地捧着绣屏离去,仿佛捧着的不是绣品,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其他女客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预定。苏静姝耐心地一一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喧闹中,她没有注意到,绣坊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清辞撑着一把青竹伞,静静立在檐下。她已换下了殿试那身襦衫,穿着寻常的浅碧色常服,但眉宇间那份清冷与疏离,却比这春雨更寒上几分。
她本是心绪烦闷,信步至此,却被方才那“引蝶”的一幕,牢牢钉住了脚步。
那不是普通的刺绣。沈清辞笃定。
她自幼博览群书,杂学旁收,深知再精妙的绣技,也无非是形、色、光的极致运用,绝无可能引来真蝶,更不可能凭空生香。方才那缕花香,清冽纯净,绝非任何熏香或脂粉味。
这位苏姑娘,身上有秘密。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苏静姝那双手上,那么纤细,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生命力。她看着苏静姝温言细语地打发走最后一位女客,那侧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空灵而静谧。
何掌柜这时才注意到门口的沈清辞,见她气度不凡,忙迎上来:“这位小姐,可是要订绣品?”
苏静姝也闻声抬头望去。
四目相对。
沈清辞的眼神是探究的、冷静的,如同雪水洗过的寒星。苏静姝的眸光则温柔似水,带着些许被打量的茫然,却无半分怯懦。
只是一眼,沈清辞便觉得,这女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她的温婉之下,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与厚度。
“路过而已。”沈清辞收回目光,对何掌柜微微颔首,声音清淡,“贵坊的绣艺,令人惊叹。”
她转身欲走。
“小姐请留步。”苏静姝却忽然开口。
沈清辞脚步一顿,回身。
苏静姝从绣架旁拿起一方素白的帕子,走到她面前,递给她,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春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