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关于《Sugar Love》的数据报告,静静躺在长桌中央。
“市场的声音。”方慎的指节,在打印纸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商颂身上,语气不带温度,却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兴奋,“安全区,舒适区。金矿。”
他轻哂一声,“所以,《Rust & Blosso…太冒险了。张监制说得对,不符合‘初绽’,也不符合市场。”
商颂的视线落在纸页上,那条陡峭上扬的红色曲线,刺得她眼底生疼。
“调整……”她重复着这个词,声线像被砂纸磨过,“是把《Rust & Blosso的核心抽掉,填进一颗一模一样的糖?”
“是优化。”方慎摆了下手,像在驱散什么无聊的烟尘,“让它更符合定位。旋律要上口,歌词要积极,聚焦美好爱情的憧憬……”
“憧憬爱情?”一声轻嗤,来自角落的童瞳。她抱臂靠着椅背,“方经纪,不如直接说,要我们扮演成四个讨人喜欢的玩偶。”
“童瞳。”方慎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商业规则。”
“规则就是让我们说谎?”谢卿歌低骂一声,指尖插进发根,无声地用力。
无人注意的角落,安夕来低着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细微的刺痛是此刻唯一的真实。
方慎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钉在商颂身上,施加着无形的压力:“公司看重你的能力。时间很紧,我相信你能在框架内做到最好。‘流星计划’的葛卓老师,不是最擅长这个吗?”
葛卓。
这个名字精准地刺入商颂最脆弱的神经。她可以在规则内做到完美,但那意味着扼杀。成为流水线上一个没有声音的精密零件。
漫长的死寂。空气被抽成真空。
商颂的视线始终垂着,落在自己交叠的指节上。最终,她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人偶,顺从地垂下了头颅。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我改。”
“商颂!”童瞳和谢卿歌失声,震惊又失望。
商颂没有看她们,空洞的眼神没有焦点。妥协是唯一的生路,哪怕通向的是深渊。
“很好。”方慎的嘴角终于满意地扬起。他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一堆废稿里精准地挑出了一个名字:“你那首备选De,《玻璃鞋》?旋律很梦幻。就在这个基础上改,往更甜、更‘初绽’的方向深化。下周,我要小样。”
工作室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
幽蓝的电脑屏幕是唯一的光源,映着商颂没有血色的脸。
桌面上,摊开的乐谱上,《Rust & Blosso的字样像一道刻下的墓志铭。旁边,是《玻璃鞋》的原始De文件。
她点开播放。
一段温柔流淌的钢琴前奏响起,带着旧日梦境的微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这是她很久以前写的,关于一个彷徨的小姑娘,在追寻自我的童话里,迷失了方向。
[穿着美丽但不合脚的玻璃鞋,
跌跌撞撞,四处寻找,
能安放失落心灵的地方。]
[睡梦中,落魄的她,
在阴暗的室内藏起来,
隔着细□□仄的缝隙,
悄悄仰望着洒下来的月色。]
[恍惚间,少年披着月色来到她身边,
在那过于耀眼的光芒里,
她暂时迷失了自己。]
[随着时间流逝,她已渐渐变了模样,
那梦一般的经历被她深深埋在记忆里。]
[直到有一天,十二点钟的钟声敲响,
她徘徊着,渴望清醒,祈祷遗忘。]
[对她而言,爱情太奢侈了啊……
玻璃鞋再美,终究不是她的尺码。]
这是一首关于迷失、关于在虚幻美好中遗忘本真、最终渴望清醒却无力挣脱的悲歌。内核是清醒的痛苦和自我寻找的艰难。
但现在,公司要的,是一首“甜美梦幻”、“憧憬爱情”的童话主题曲。
商颂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看着屏幕上的歌词,方慎的要求和张监制刻薄的批评言犹在耳。葛卓那张严厉的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冷冷地说:“在规则内做到最好。感情?真实?那是奢侈品。”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她开始修改。
将“追寻自我”的挣扎,改成了“憧憬王子”的浪漫幻想。
将“不合脚的玻璃鞋”的隐喻痛苦,弱化成了“等待王子捡起”的甜蜜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