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两人陷入一阵漫长无声的沉默中,医师只兀自收拾不多的行囊。
顺流而下,逐水而居,说不定江水会将他送到南方去。送到哪,他便在哪安定下。
于崔家,于秦挽意,于周棠,他都算是功成身退了。
周棠如今有些……心不在焉啊。
“色令智昏。”医师的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很小,但周棠听得很清楚。
他的年岁现在也不大,但早就作古的事,他也不愿意再多想。
周棠当时面对秦挽意的那一番话,怕是说得连自己都信了,有技巧,但也未必全无感情。
因而周棠听了也不恼,嘴边挂着一个笑。
“直取两位帝王姓名还能全身而退,我自愧不如。”
医师身上穿的是一套半旧的靛蓝色棉布直褂,料子普通,被浆洗过许多次,落在人群里很不打眼。
萧家投桃报李,为周棠备好了新身份,籍贯、路引、碎银,一干物品都被放在行囊中,改头换面不过如此。如今,周棠将这些都留给了医师。
医师听到后,并不转身。
“你何必用话来刺我。”
他走到水缸前,俯身看着自己的倒影。
这张脸,他已经改过无数次了。
再也没有人能认出他本来的样子了。
秦挽意的病其实早就好了,是他一直拖着,才拖到了今天。
周棠停着没动,看着医师远去的身影,他整了整衣冠,双手拱起,躬身,深深一揖。
山高路远,永不相见。
*
曙光未透,京城似乎还沉睡在墨色中。
而此时的宣政殿前,已是百官列位,甲士执戟。
无数双官靴踏在石板上,汇成沉闷的回响,
他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殿前的御座。
昨日天子失踪的消息并未封住,如今京城中已是沸沸扬扬,各派势力也是暗中小动作不断。
那消息,分明就是被人刻意放出去的。
乐家昨夜便被抄了家,乐府的门是被官兵撞开的,震得人心胆欲裂。京城整条街道上,都是听见兵戈相击之声,闹得人心惶惶。
安下的罪名便就是刺杀天子。
众大臣卸甲入殿,如今,最高处垂下的珠帘后,是临朝摄政的王太后,是个年轻的女人。
王承站在队伍较后的位置,抬头去看眼前端坐高位的人,那是他的姑母。
王承幼时,王太后还未入宫,王嫄在家中是长辈,更像是长姐。
因为距离太远了,他放眼望去,只能看见姑母珠帘之下华美的袍,袍的颜色深,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老气,绣着仙鹤。
姑母几日前的动作,他私下里知晓了。但他哪里能拦得住。
王承的睫毛扇动,长长的眼睫遮着双眼的眸光,遮住那双会说话的眼,独留几分落寞。
父亲昨天对他行了家法,是办事不力的尤头。
他就是王家的马前卒,外人面前看着假风光罢了。
“如今天子遇刺的凶手已然找到,但失踪一事,只能尽力去找。”
这声音粗糙,说到最后,他的声调陡然一沉,将王承的思绪拉回朝堂。
王大司马心里原本早有打算,刺杀的人是王家的罪奴,不过是想令王承得个救驾之功。但如今天子偏偏失踪了,只能说明此举有人比他站得更高,他计谋中有变数了。
他私下已经派了杀手在京城外规模去找,受伤的无权少年,不怕找不到。
可若是勾连了旁人,天子是死是活,不知哪个对他更加有利。
他话音未落,便听有人驳道:“凶手已经找到?何人是凶手?有何证据?乐家为何要谋害天子?”
“我竟不知,我朝的司法,竟全然成了摆设吗?你当朝廷是你王既白的游戏场吗?”
说话的人是重开科举后考上来的举子,外放几年刚入朝廷,迎来的便不是什么好年岁。
满腔的热血,却也是不自量力,想要以卵击石,情急之下直呼王大司马的名讳。
他的声音落在空阔的朝堂之上,显得空荡荡的,他形单影只立在大殿中央,更是孤立无援。
他向四周看去,甚至无人迎上他的目光,几个与他同科的士人纷纷低下了头。
“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1]他望着无动于衷的臣子,恨不得将手中的笏板向前砸去。他与乐家并无私交,如今为乐家喊冤,不过是说出了大家藏在心底未说出来的话罢了。
王大司马并未动怒,不用他吩咐,随即殿外便来了两个侍官,将那男子的嘴用布条堵上,脱出殿外。
他徒然挣扎了两下,很快就被制服。
“成何体统。”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