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时候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春雨严厉地道:“仲雪琅。”
雪琅如被提起后颈的猫,身子僵着,甚是不自在。他东张西望了一阵才道:“爹睡了两日,一直叫不醒。我跟娘掰着他的嘴喂米汤,他也吃不进去。”
爹这显然是撑不了几日的光景了。
春雨沉声道:“娘呢?她若还好,你就把她叫出来。”
是啊,如果娘无事,听到是春雨就一定会出来的。
雪琅转身回屋,旋即,穆氏便跟在他身后出现在门口。
看到穆氏小小的身影,春雨眼泪登时流了出来,幸好半边脸被布巾挡着看不真切。
春雨大声呼喊:“娘!娘!”
穆氏包了一块旧衣服改制的大头巾,连带着把脸也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她没有像雪琅那样走近矮墙边,只是向前走了几步便停下来,用力向春雨挥手。
“春雨啊,你怎么样了?”
母亲因为头巾的阻挡,声音本就小,春雨守在墙外,只能依稀听清楚。
“娘,靠近些,不妨事的。”春雨有很多话想对娘说,有些焦急。
穆氏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笑,可仍旧没有向前。
雪琅有些眼力见,跑到穆氏身边,比比划划地对她说了一阵,应该是向娘亲解释春雨为何到来,以及身体如何。
听雪琅说完,穆氏点点头,转向春雨大声喊道:“闺女,你有这份心我跟你爹就知足了。时疫不是闹着玩的,快回去吧。”
春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已经明白了,娘也染上病了,所以才无论如何都不肯上前。
春雨抹了一把脸,心想不行,她要给娘找大夫。
“娘,别急,我这就去想法子到县城里请大夫!”春雨喊道。
雪琅赶紧跑过来:“姐姐,快别去。我早就进城寻过了,到处门都关得严严的,连章大人都被锁在县衙里,根本见不到人,你进了城也是白费力气。”
“春雨!”
穆氏的呼喊打断了姐弟二人的争论,她扶着门框,身子努力前倾,怔怔地盯着春雨:“你有身子,可得时时护着自己。多吃饭,穿得暖暖的,别跟你相公生闲气啊。”
春雨望着娘的眼睛,只想过去抱着她,牵着她枯瘦的手。
穆氏笑了:“我能照顾好自己,快别替我操心。对了,得提前跟你婆婆说好,你自己也得上心,把生产和坐月子的东西都准备齐全。等孩子生下来,让雪琅多去刘家跑两趟,帮着照看你......”
春雨一言不发,她想问“那娘你,不是还有你吗?”,可她问不出来。
有些话就像谶言,还是不要说出口比较好。
春雨心中有许多委屈和惶恐,她想像小时候那样环着娘亲的腰,无所顾忌的放声大哭,然后把内心的苦痛全部抛给娘。
娘,我想回家。
娘,以后该怎么办啊。
娘,我又冷又累又害怕。
娘,我宁可跟你们死在一起,也不想回刘家。
可春雨笑了,大声向穆氏道:“娘,别瞎操心啦,我好着呢,刘家对我也挺好的,生产的事也都备齐了,我挺放心的!”
穆氏停顿了一下,用头巾抹了抹眼睛:“春雨,你这么年轻,一定记着,咱只要在这世上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听娘的话。”
春雨笑眯眯,抚摸了一下肚子,大声回道:“听着呢,我和小娃娃都听着呢!娘,等我生了娃娃就带回来看你们!”
穆氏的目光在春雨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又恋恋不舍地回到她的脸上,认真地、用心地描摹着女儿的眉目。
女儿的脸庞没有孕妇该有的富态和饱满,尽管挡着半张脸,眉宇间的忧愁却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此时此刻,母女二人也只能隔着一道墙,互相欺骗对方。
后面,刘五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拽着春雨就要回家。
穆氏连忙让雪琅进屋,打开窗户,把已经不省人事的仲福移到靠窗的那一边。
春雨被刘五大力拖着往前走,一面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去。
她最后一次见到爹,几乎快要认不出他了。
那个曾经高大矫健、即便因为饥饿而消瘦可身板依旧舒展的男人如今缩成了灰突突的一小团,倚靠在还是孩子的雪琅肩头,整个脸都垮了下来。他微张着嘴,目光浑浊,面对着远去的女儿,却连抬一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春雨痴痴地回望,她隐约意识到,回不去的不仅仅是家,而是她那纵然局促、灰暗、苦涩,却始终有爹娘在身旁的少女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