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可惜啊....哎.....真是.....太可惜了.....”
那叹息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特蕾西紧绷的心弦上,没有激起波澜,只留下讽刺的凉意。
可惜?
他在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个女人,就活该与书本和‘高贵’的导师无缘?
可惜她那双本该优雅地拈着绣花针的手,却要去摆弄肮脏油腻的扳手和齿轮?
还是说,他只是在可惜,她这样一个有趣的异类标本,却要浪费在低贱的体力劳动上,而不是去装点他们那个充满‘理性’光辉的上流世界?
一股荒谬和被冒犯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她的头皮。
这声叹息,比任何轻浮的搭讪或直白的质疑,都更让她感到侮辱。
特蕾西胸腔里那点被对方的科学热情勉强压下的怒火,此刻被彻底引燃,烧得比熔炉里的锻铁更旺更烈。
那冰冷的讽刺,从她的眼睛里刺向他。
特蕾西张开嘴,准备用最刻薄的语言将眼前这个不知人间疾苦,只会空谈理论的少爷钉死在傲慢的耻辱柱上。
然而,就在她发声前的一刹那,他猛地从失神状态惊醒过来。
似乎仅凭野兽般的直觉,他从特蕾西抿成一条锋利直线的唇线里,敏锐地意识到自己那句无心之言引发的可怕误解。
“不!等等!请别误会!”
他嘶哑急切的辩解,身体又一次向前倾,双手慌忙地抬起,像是要抓住并扳正那个错误的认知。
“我指的‘可惜’绝非您所想的那样!绝对不是!”
他语速快得几乎有些磕绊,那双因为谈论电学而熠熠生辉的眼睛里充满焦急,试图穿透特蕾西筑起的厚厚冰墙。
“我不是在可惜您的性别,或者您将要从事的工作!天呐,如果让您产生那种想法,我、我真是这世界上最无可救药的蠢货!”
他的急切不似作伪,那几乎要捶胸顿足的懊恼。让特蕾西已经到舌尖的话语暂时咽回去,她用更加冰冷的审视目光盯着他,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用力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整理如何准确表达淹没他的复杂思绪。
他再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罕见与他年龄和养尊处优外表不相符的凝重。
“我的叹息,是因为、因为我仿佛看到一颗本该璀璨发光的星辰,却因为某些该死的规则和偏见,不得不走上一条艰难的路,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抵达,她本可以轻易触碰到的天空。”
他的目光不再飘忽,而是重新聚焦在特蕾西脸上,这一次,里面没有了轻佻,没有了探究,只剩下纯粹的学者式痛惜。
“您热爱机械,对吗?从您提到‘打磨、组装、修理’时,您的手指下意识的蜷缩,还有您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光亮,我能感觉到。”
他尝试着描述,语气变得极其认真,“您的手是为了创造和理解机械而生的,而不仅仅是‘工作’。”
他指了指自己,露出一抹掺杂着自嘲和无奈的苦笑,“而我,幸运地拥有的资格,可以系统地学习理论,接触最前沿的知识。我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令人惊叹的智慧,有多少能让人豁然开朗的原理。”
“可您呢?”
他的视线落在特蕾西那双戴着油污手套的手上,眼神里的惋惜要溢出来。
“您只能依靠零碎的经验去摸索,去花费数月去解决一个在教科书上早已被阐明的问题,可能会因为一个基础理论的缺失而走无数弯路,甚至可能永远都无法触及,那些能让您的天赋得到发挥的核心奥秘。”
“这难道不可惜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愤懑,这一次,不再是居高临下的评判,而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对知识壁垒本身发出的抗议。
“对于求知者而言,最痛苦的或许不是一无所有,而是明明拥有攀登的勇气和潜力,眼前却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您的天赋和热情是真实的,但通往真理的道路对您而言却布满不必要的荆棘。我惋惜的是这个,仅仅是这个。”
特蕾西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解释。
没有同情,没有施舍,甚至没有对她性别的特别关注,有的只是对“知识获取途径不公”的纯粹愤慨。
特蕾西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的讽刺淡去,虽然保持着距离,却多了一份探究:“那么,按照您的说法,我就该认命,因为那堵‘高墙’而放弃?”
“不!当然不!”他几乎是立刻反驳,眼睛又一次亮了起来,带着科学狂人特有的兴奋光芒,“认命是对智慧最大的亵渎!高墙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被翻越,或者被炸开吗?”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带着惊人的力量感,甚至让特蕾西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