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坦诚的弧度,补充道:“我承认,此刻我的好奇心,已经远远超过刚才那点无聊的猜测。”
“探究陌生人的隐私?”特蕾西重复着这个词,身体微微后靠,紧贴着椅背,脸上的警惕加深,“先生,您似乎对此道格外热衷?”
对面的男人明显一愣,仿佛被这直白的质问戳中某个未曾留意的角落,真实的窘迫迅速掠过他英俊的脸庞,白皙的皮肤上甚至泛起极淡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动作带着点不自在的笨拙,与他之前侃侃而谈的自信形成反差。
“啊....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局促,“实在抱歉。这、这大概是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试图解释,眼神诚恳地看向特蕾西,“您要知道,在追求科学的道路上,好奇心就是驱动我们前行的唯一燃料。如果失去了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着神圣的敬畏,“那活着,与一具停止思考的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特蕾西沉默地听着,对方话语中那份对科学的自豪感,以及那种近乎虔诚的真挚态度,意外地穿透她筑起的防备之墙。
刚才因被冒犯而升腾起的愤怒,在这份纯粹的热情面前,消融了一小部分。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笼罩着她的那股冰冷气息确实淡去些许。
“科学?”她开口,语气里保留一丝疏离感,换上一副稍显平和的探究态度,“那么,请问您所研究的是哪一方面的科学?”
研究这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身上的某个开关。
他刚才的窘迫瞬间被灼热的光芒取代,那双深邃的眼睛亮了起来,如同通电的灯丝,闪烁着纯粹几乎能灼伤人的兴奋。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全然没有考虑对方是否理解,便如同吐露信仰般脱口而出:“电学!”
这个词被他念得铿锵有力,充满了力量感。
“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蕴藏着改变世界伟力的神奇能量!我目前所有的热情和思考都倾注于此!”
他身体前倾,仿佛要更靠近那无形的真理,“我正是为此才奔赴伦敦求学!那么您呢,尊敬的小姐?”
他的目光再次热切地聚焦在特蕾西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您这趟旅程,是去哪位名家门下学习吗?我实在好奇,是哪位慧眼识珠的导师,能吸引您这样一位特别的求学者?”
“求学?”
特蕾西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她又彻底恢复最初那副拒人千里的冰冷模样,仿佛刚才短暂的平和从未存在,她将手中最后一点干硬的面包用力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
“先生,”她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疲惫,“您似乎忘了,这里是大英帝国,不是充满幻想的小说世界。”
“这个国家,对女性敞开学术殿堂的大门?呵……恐怕还没慷慨到那一步。”
她咽下口中粗糙的食物,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才用公式化的语气补充道:“也祝您学业顺利。”
他呆愣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他又猛地摇头,睁大了眼睛,里面充满难以置信的困惑,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不是求学?!那、那你一个年轻女性,独自一人,深更半夜,跑去伦敦干什么?!”
又来了。
特蕾西心底涌起一股熟悉的厌倦和无力感。
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一个上等人,对着明显不属于他那个阶级的陌生女性有着不合常理的关注,居高临下刨根问底的‘关心’。
这很难不让她多想。
特蕾西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烦躁,耐着性子,用刻意放慢的语调说道:“去伦敦,找一份跟机械相关的工作。用这双手——”
她戴上沾着油污的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晃了晃。
“去打磨、去组装、去修理那些铁块,不是捧着那些昂贵的书本,待在有壁炉和地毯的房间里,由体面穿着长袍的老师指导着,去精湛机械方面的学识。”
特蕾西微微歪头,眼神里挑衅的讥诮,直视着他那双因震惊而圆睁的眼睛:“怎么,尊贵的上等人先生,您这副下巴都快掉下来的样子……是您觉得一个‘女人’干这个,特别新鲜?”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大得有些夸张。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连说了三声,声音里带着急于撇清的意味,身体重重地靠回那并不舒适的硬质椅背,仿佛被抽走力气,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车厢顶棚那盏摇晃的煤油灯。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压铁轨的单调轰鸣。
在一片嘈杂的寂静中,他失神般的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