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玛带着工会的调解员,在账房里拿着工资条,跟托马斯太太据理力争之下,才拿到拖欠半年的工钱。
统共九百七十多英镑。
她攥着那沓钞票走出花店,她脸上的阴云并未散去。
调解员误以为托马斯太太克昧了钱,当即撸起袖子,愤愤不平骂道:“丧了良心的!萨贝达太太,他们少给了你多少?我这就让他们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钱没少,”她脸颊微红,声音里夹杂着忧闷与窘迫,“可这点钱、这点钱啊,不够我和丈夫在伦敦生活下去的。”
“你丈夫也失业了?”
调解员了然地点点头,这几年夫妻双双失业的惨景他见得太多了,心肠早已磨得麻木。
“他有工作,”艾玛下意识地用右手托住左手,紧蹙着眉头,牙齿啃咬着拇指的关节,“....只是,我不喜欢他那份工作,太危险了。”
“这年头,有份工作就不错了,”调解员从皱巴巴的纸烟盒里叼出一根烟,语重心长道,“你要实在担心你男人的安危,我倒是认识个卖保险的亲戚,什么行当的险种都能办。”
“包括.....佣兵吗?”
“当....啊?!什、什么?”
艾玛眸光黯淡,望着调解员那张震惊到变形的脸,低声道:“他昨天才刚回家,现在人还在医院里养伤。要是、要是让他知道我失业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将后面更深的忧虑,硬生生咽回喉咙深处。
调解员猛吸了一大口烟,白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才稍稍压下他心头的波澜。
他抬起头,望着伦敦铅灰色的天空,半晌才吐出一句:“哎,都怪那些该死的美国佬搞的关税壁垒!”
调解员恨恨地骂完,似乎意识到这空洞的咒骂对她毫无用处,于是勉强换了种温和些的腔调,劝慰道:“眼下的大英帝国怕是自顾不暇了。萨贝达太太,趁着还年轻,不如去别的国家碰碰运气吧。”
艾玛沉默半晌,才轻声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我回去跟我丈夫商量商量吧。谢谢您的好意。”
调解员点头,低头瞥了一眼腕上那块磨花了表蒙的旧表:“时候不早了。需要我送您去医院吗?”
艾玛摇了摇头,微微欠身:“太麻烦您了,我自己走过去就行。”
几句客套的寒暄过后,艾玛站在原地,望着调解员那身灰扑扑的西装背影,很快便被人潮吞没,消失不见。
她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映着伦敦街头灰蒙蒙的喧嚣,却只余下更深的迷茫。
离开英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的冷水狠狠浇灭。
眼下物价飞涨,连最便宜的出行车票也跟着疯涨,贵得能吸干人血。
这种时候想走?怕是还没踏出国门,就得先被扒掉一层皮!
“离开英国,或许是个好法子,”
病床上的奈布.萨贝达脸色苍白,精神恹恹,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佣兵特有的冷酷的清醒。
“眼下的英国,就是个烂泥潭。出去说不定真能找出条活路。”
艾玛的目光从丈夫脸上移开,落回自己手中那薄得可怜的钞票上。她疲惫的声音里没有幻想,只有对现实的算计:“那你认识能帮我们‘走’的朋友吗?不走海关的那种朋友?”
奈布闻言,嘴角扯起一抹自嘲意味的弧度:“找他们?呵!那帮吸血鬼,开出的价码怕是比正规船票还狠,指不定半道上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艾玛不由地打了个寒颤,她下意识地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个表皮有些发蔫的苹果,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沉默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两人之间,她不再开口,只是低头盯着那枚蔫苹果,仿佛要从中看出条生路来。
奈布忍着伤口的抽痛,借着手臂的力道,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躯从病床上撑起来。
他艰难地挪动着,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直到后背抵住冰凉的墙壁,才重重地喘了口气。
他头靠着粗糙的墙皮,闭目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那眼神里疲惫依旧,却多了一丝属于老兵在绝境中也要翻找出机会的算计。
他声音沙哑,带着点试探,说道:“黑市的路子是死胡同。不过,不能找‘黑’的,没说不能找‘白’的。”
艾玛抬起头,手里那个蔫苹果差点掉下去。
她的目光撞上奈布同样望过来的视线。
就在这一瞬间,无需言语,一个模糊的身影,同时浮现在两人的脑海深处。
艾玛的手指绞紧桌布粗糙的边缘,她的丈夫奈布,单手托着腮,眼皮耷拉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们已经在这家‘杜勒妈妈’的小餐馆里,对着那扇玻璃门,枯坐了将近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