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记】酒馆夜谈
    爱丽丝坐在公寓走廊的旧椅子里,捻弄着一张二十法郎的钞票,纸币在她潮湿的指间软塌塌垂着。

    明天就是交租的最后期限了。

    她掏遍邮箱底,除了几张催缴费用的账单和颜色刺眼的广告传单,再没有别的东西。那个等着收欠薪的白色薄信封,连影子也瞧不见。

    看来,那笔遭瘟的工钱是没指望了。

    她冰凉的手在裙兜里摸索,指头触碰到一块冷硬金属。是那把蝴蝶刀。

    一个念头疯长起来。

    现在!换身利索衣裳,直闯米尔德恩家去!逼那赖账鬼把她的辛苦钱吐出来!

    椅子嘎吱一声,她刚撑起身,隔壁的门突然开了。

    邻居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走了出来,身板依然那么笔直修长,老旧的羊毛料子紧裹着他,像上等人陈年的装束,散发着不合时宜的精细派头。

    要单看这身衣着和挺拔的背影,准有人当他是个落伍的少爷。

    好吧,他从前的确是位少爷。可惜造物主把那番偏宠,全塞进了他那张漂亮脸蛋,把弹琴的手指灵气给抽干了。

    一个被家族唾弃,天赋尽失的音乐家,在这阔大喧嚣的巴黎,不过一粒微尘罢了。

    不过,她又能说他什么呢?

    即便失去天分,至少还有个响亮的姓氏和一张俊俏的脸蛋,替他在这世道上押着注。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只身闯荡巴黎的新人记者,连那区区九十法郎的血汗钱,都讨不回来!

    此刻,真想就踩着天台的风跳下去。

    “我倒觉得,塞纳河的浊水更适合你。”克雷伯格先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像石头般扔在空寂的走廊里。

    爱丽丝猝然一惊,发觉这位阴郁的先生竟是在同她说话。

    难道是她心底的胡话溜出口?

    血液‘轰’地涌上脸颊,烫得她耳根发麻,僵在那嘎吱作响的破椅子边。

    “谢谢,跳河倒不妨是个好主意。”爱丽丝咕哝着,把那张发软的钞票折了两折,塞进裙袋深处。

    方才堵在胸口那骇人的狂想不但未褪,反而像墨水般洇开。

    杀了米尔德恩,卷走他保险柜里的东西,再把那死沉的身躯往塞纳河里一撂,河堤下污泥正厚,怕是连声响都发不出来。

    “也是,”克雷伯格先生微微颔首,一双深陷的眼睛在她脸上刮扫,“看您眼里这凶光,倒不像要寻死的人。”

    “先生,可别挖苦我这可怜人了,”爱丽丝硬撑起一丝无力的苦笑,岔开了话头,“您这是,要去俱乐部吗?”

    “喝酒,”克雷伯格先生简短应道,抬手抖了抖那件笔挺的旧大衣。

    “别这么一脸意外。咱们那位房东太太,口齿比塞纳河底的卵石还尖利。与其等着被她啃光最后的余钱,不如趁手头宽裕时,出去寻个新落脚处。”

    “啊?您、您难道也有这份愁?”爱丽丝脱口而出。

    难怪她诧异。香榭丽舍大街流布的闲话像鸽子毛,早飘到这污糟角落了。都说半个巴黎城的贵妇人,愿意敞开镶金嵌宝的香闺,就为了安置克雷伯格先生这张脸皮。

    她险些信了,眼前这位落魄邻居早已成为不用数钱袋的隐形富翁。

    原来那些传言堆砌的金山银山,竟喂不饱一个活人。

    克雷伯格先生只挑了下眉梢,背过身去,风衣后摆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他迈开了步子。

    眼看那身影就要消失在幽暗的廊角,爱丽丝猛地撑起身。椅子腿擦着地砖,刮出刺耳的‘吱嘎’响。

    她冲着那片即将没入阴影的布料嚷道:“等等!我也去!”

    “记着,”前头传来克雷伯格先生冷淡的声音,一步没停,“你的酒钱,休想挂在我的账上。”

    “谁稀罕您请了?”爱丽丝喉咙一紧,呛出一句,像甩掉鞋底沾着的脏东西似地吐出这几个字。她抓起围巾,几乎是紧追着那脚步声而去。

    酒馆里人声鼎沸,蒸汽混着廉价烟草的气味黏在油腻的空气里。皮肤红润如熟火腿的酒保托马斯,瞧着鱼贯而入的这一男一女,脸上立刻堆叠起一层职业油滑的笑褶。

    “二位,想喝点吗?情侣佳酿能打对折呐。”他搓着多肉的手掌说道。

    “谁跟这——”

    “两杯白兰地!”

    爱丽丝抢在前头,一把拽下缠在脖颈上的围巾,甩出一小圈微尘和寒意。发辫有些松散,她便顺势借着整理鬓发的当口,将身体贴向克雷伯格僵直的肩头。那股热腾腾的气息混着廉价香水味,直扑他耳廓。

    “仁慈又慷慨的绅士老爷,总不会忍心,让一个兜里只有二十法郎的可怜淑女赊酒钱吧?”她声音压得又低又快,像小耗子在啃木头。

    克雷伯格先生的脖子微微梗了一下,并未立刻转头。

    “您刚才那个眼神,”他的声音滑溜溜的,像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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