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突如其来的真空里,陆执疆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过分清晰的心跳声。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与不确定:“你说什么?”
林竞的姿态没有任何改变,依旧蜷缩在阴影里,只有声音平淡地传来:“反正都要死了,死之前最后爽一次。”
空气再次凝固。
陆执疆沉默着,那沉默像不断堆积的沙砾,沉重地压在两人之间。
他并非在思考应允或拒绝,而是在咀嚼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半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执着,追问着一个在此刻显得毫无意义的问题:“只是因为快死了吗?”
角落里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林竞想了想,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也不完全是,本来是打算走的那天再问你的。”
走的那天。
这个时间点像一根细小的骆驼刺,精准地扎进陆执疆的神经末梢。
他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其中的意味,一种混合着荒谬和苦涩的情绪涌了上来,让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那算什么?一夜情吗?”
他早已清醒地预见过两人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与短暂的时效性,却从未料到,在她构想的蓝图里,甚至连“在一起”这个短暂的幻影都未曾存在过。
“不算吧。”林竞歪了歪头,她认真辨析这个词义,“一夜情是互不相识吧?我们俩认识了这么久,也算有感情基础了。”
陆执疆彻底失语。
他像一尊被风化的石雕,僵在原地,无法给出任何回应。
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深处,被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失落感堵死。
林竞见他半天不说话,干脆将冲锋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彻底遮住脸庞,侧身躺倒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将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
先前剧烈的情绪波动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睡着了也好,她模糊地想,至少在死亡降临那一刻,不会感觉到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那令人心悸的咆哮声逐渐平息。
清冷的月光,挣脱了沙尘的束缚,再次透过那扇布满沙痕的窗户,水银般静静地流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沉落的微尘。
他骗了她。
在驱车前来时,他就已研判过气象数据,清楚地知道会遭遇这场风暴,甚至精准计算了时间,足以让他们安全抵达这处早已勘察过的庇护所。
他想知道,这个能在沙暴中心冷静为他处理伤口、能在牌桌上顶着巨大压力精准偷鸡的女人,在自以为直面死亡时,会露出怎样有趣的反应。
这个想法很恶劣,很幼稚,很不好。
然而,当他看到她感受到风暴威力的瞬间,毫不犹豫钻上车的身影,那带着玩味的心思就有些控制不住。
但当他目睹她最终以一种近乎颓然的平静接受死亡时,他心软了,那准备好的真相在唇边徘徊。
可紧接着,她卸下所有伪装后,那尖刻的、带着棱角的真实,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遗憾,却又让他将话咽了回去。
也正是在那一刻,他悚然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开始沉迷于她这般模样。
不仅仅是此刻的尖锐,还有玩牌时狡黠耍弄小手段的样子,挑衅他时微扬的下巴,赢牌后那故作淡然实则尾巴快翘上天的小得意,甚至刻薄骂人时精准又毒辣的用词。
或许,这份隐秘的吸引可以追溯得更远。
他想起她为了报复他最初的刁难,竟敢半夜潜入他房间,披头散发的企图上演“女鬼惊魂”。
她身上充满了矛盾。
冷静与幼稚并存,胆大妄为却又心细如发。
她会为了跟队,硬撑着和他们一起参加高强度的晨间训练,累到脸色发白也不吭一声。
会为了更加了解他们的工作,抱着那些枯燥艰深的地质仪器手册研究到深夜,嘴里念念有词。
他原以为,那些共同经历的紧张时刻,那些不经意间的对视,那些暗流涌动的默契,或许滋养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情感。
却万万没有想到,在她那复杂精密的算计罗盘上,最终指向他的,仅仅是“睡一觉”这样一个简单直白,甚至带着点侮辱性的符号。
是啊,这才是她。
这才是林竞会做的事。
不留牵绊,不谈感情,只是各取所需。
他应该感到释然,这符合他们最初的设定,也省去了日后分离的麻烦。
可为什么,胸腔左侧的位置,会泛起如此清晰而沉闷的酸胀感?
林竞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