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仗人势
    邱寻英是陶宿姑姑的儿子,比他大三岁,是他的表哥。

    他姑姑陶玉英,是陶家行玉那一辈的长女,死于生产时的大出血,她丈夫邱峰对她的离世深感悲怆,于是给两人孩子取名寻英,意为寄托未尽的爱意和思念。

    为了不犯去世之人的名讳,身边亲近的人大多叫他阿寻。

    他们没有僵持多久,很快就有佣人从旁边冲过来将邱寻英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疼痛和温暖一齐从陶宿腕间被剥离。

    然后车门关上了,眼前的所有人和物都陷入黑暗,与他再无关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被抛弃,这才后知后觉地嚎啕大哭,可再也不会有人像从前一样如临大敌地为他递上纸巾和糖果,回应他的是一只捂住他嘴巴的大手,掌心厚厚的茧粗鲁地摩擦他娇嫩的脸颊,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天之后陶宿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父母,以及那些曾熟识的,又在最后变得狰狞可怖的面孔。

    自然也没再见过邱寻英。

    等他几年后在金巷长大了点,才回过神来,邱寻英那时拼命拽住他,大概是真想救他的。毕竟谁也想不到那样一个所有人都在扮演受害者的闹剧里,一个被贪慕虚荣的夫妻强塞进豪门的襁褓小儿身份暴露后会是什么下场,尤其是在得知他们真正的小少爷流落在外这些年过得并不好之后。

    那时陶宿看不懂的那个眼神,后来也慢慢懂了,那是一种明知无力改变也要拼力一试的倔强,孩子气了点,却实实在在给当时的陶宿无限活下去的勇气。

    金巷那个地方,山穷水恶,是片与它璀璨迷人的名字全然相反的腐烂土壤,却意外得很大。街道终年弥漫着廉价酒精与烟草的刺鼻气味,白天会好点,只有零散几个人会在街上游荡,他们大多眼皮耷拉,紫黑的眼袋垂到面中,眼神空洞的如同行尸走肉,却也不互相干扰。可一旦入夜,这里的人就像野兽出笼般成群结队地出去“觅食”,任何一个眼神迷茫,落单的人,在他们眼里,仿佛都成了宣泄自己失败人生的容器。

    这里没有官方,也没有一锤定音的话事人,道德和法律的价值甚至比不过一个空酒瓶,能让人听话的,只有更狠的拳头,更硬的棍棒。

    让陶宿在金巷里无望的日日夜夜,被人用沾满尿液的鞋底踩在头上,被无数记不清面孔的人恶狠狠踢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被前赴后继的恶鬼抢走手中的食物,被人粗暴地扒下裤子也要强撑着意识活下去的,他记了十年的,只是那样一个眼神,想起来还挺幼稚。

    可对那时孤立无援的陶宿来说,记忆里那一瞬的邱寻英,说是救世神明也不为过。

    他告诉自己至少他不是被所有人抛弃了,有一个人还在想他,只是找不到他。

    陶宿有时也会不解地想为什么连一个血缘单薄的表哥都会用那样不舍的眼神望着他,而当了他九年至亲骨肉的父母却能没有丝毫留恋地将他送走,将一个孩子送到金巷那样的地方。

    年幼时的欢声笑语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陶宿那时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永远任性,因为他有最爱他最包容的爸爸妈妈。

    大概是沉郁萧索的天气催化了陶宿本已坠落谷底的抑郁情绪,又开始回想这些陈年往事。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委屈和愤怒的酸涩情绪猛地涌进鼻腔,陶宿侧过头挣扎着闭上眼,手指篡成拳,发白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可现在连说会来接他的人也食言了。

    不是什么大事,陶宿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可心底想要见到邱寻英的那份执念,却如野火燎原,烧得他无处遁形。

    他不敢贪求更多。独自咽下从前所有积愤与不堪,说服自己回到那个地方,也不过就是为了成全那个人要来接他的承诺。

    也许他只是随口一说,可陶宿当真了,结果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

    “我可不敢,让寻英知道我是要挨骂的。”荣雾哂笑,言下之意是他确实想过。

    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个名字还是让陶宿大脑短暂空白了一瞬,他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

    “你不想来可以不来,反正都一样。”

    那口气在陶宿心里堵得太久,如今开口说话喉咙里不可避免地泛起痒意。

    荣雾笑着换了副姿势,身体后仰靠上椅背,漫不经心地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搭在腿上,“嗯?什么都一样,看到是我你好像很失望。”

    “是他让你来的吗?他自己呢?”

    陶宿哪还不明白,荣雾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直不主动说就是在等他开口问,管他是无聊也好羞辱也罢,陶宿干脆遂了他的意。

    “我还以为你至少能憋到下车呢。”荣雾状似扫兴地叹了口气,学着陶宿刚刚的动作看向另一侧的车窗,“今天雨下得真大,对吧?”

    “什么意思?”陶宿可不想跟他打什么哑谜。

    荣雾忽地冷笑一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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