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瞬
    “寻英说到时会来接你。”

    陶玉堂在电话里是这么跟陶宿说的,在他准备拒绝掉这个父亲让他参加陶清雅的满月宴的要求之前。

    陶宿于是闭了嘴,理所当然地又一次为这个名字妥协。

    到了宴会这天他醒得格外早些,昨天半夜起外面天空就轰隆隆吵个不停,雨声雷声以及风卷树叶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透过小洋楼二层的落地窗,砸在他略显激动的心上。

    栖城持续了两个月的盛暑天,终于迎来了它的梅雨季。

    一夜过去,这场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迹象,没有旭日初升,也没有鸟儿在枝头啼叫,青灰的阴云覆盖整个城市上空,成千上万相连的雨丝默契地织成一张薄纱,将视线十米之外的世界都遮掩成一片灰蒙蒙的虚影。

    陶宿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吃完佣人送来房间的早餐后,就坐在落地窗旁的咖啡凳上,手托起下巴视线懒懒地落在庭院里那棵东倒西歪的槐树上。想是刚种了没几年,它还做不到风雨不侵,枝叶上下浮动,有序地随着雨丝向一头飞去。

    他从清晨看到午后,总算失了兴趣,眨了眨泛酸的眼睛,目光游离地寻找下一个落点。

    视线里一辆通身墨黑的轿车忽地冲开雨幕,不疾不徐地从大门处驶来,有侍者举着伞在廊下等候,车轮滚起的泥点溅上他的裤脚,可他动也不敢动。

    车停稳后副驾驶的门被打开,一人迈步下来,皮鞋踩进水洼,侍者连忙迎上前为他撑伞,以免檐角串珠似的雨点打湿那人被发胶腌制得一丝不苟的三七分背头。

    三七分低头跟侍者交谈了两句什么,陶宿当然是听不见的,只默默在心里比量,这人怎么看都跟那个温润可靠的身影天差地别。

    他正想再仔细看看那人的长相,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宿少爷,那边人来接了。”

    陶宿回过头,是这段时间专门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女佣,很年轻,应该是新来没多久。想想也是,这里之前都是陶清彦在住,原先伺候他的那些人哪个不是对自己这个赝品避之不及,生怕惹了主人家不高兴。这女佣估计也是赶马上任,那些老油条就是盼着她出错,出错了才是没错。

    陶宿将她平时战战兢兢的样子看在眼里,却只装作不知道,也不刻意为难她,两人相处得也算和谐。女佣工作之外也偶尔会跟他聊几句天,只是有一次她不懂圆滑无心喊了他声“大少爷”,陶宿那时笑着,声音却骤然沉下来纠正她:“你这么叫被人听到是要挨罚的,叫我阿宿就好。”

    那姑娘当时被他冷冰冰的语气吓了一跳,涨红了脸连忙点头表示知道了,却到底不敢直接叫他的名字,一口一个“宿少爷”,无伤大雅也就没人再说什么。

    只那之后她就不再跟他聊些闲话,头也总是低着,大概是想明白这些所谓豪门家族里的人各个都是善于装相的两面派了。

    “嗯,走吧。”

    陶宿平常是懒得动脑子想这些与谁相处的细节往事的,架不住他现在心情好,便轻弯了下嘴角,对她露出个友善的笑容。

    这地方之后大概不会再来,权当是告别。

    那姑娘看到那个笑却是呆了几秒,才怯怯地低下头转身带路。

    陶宿长相不算惊艳,不刻意张扬本也周正耐看,却偏就长了双独特的眼睛——眼尾自然上扬,平时半垂着眼帘看人,懒散得像只猫儿,偶尔正色起来瞳孔透亮又带着狐狸的狡黠。

    明明周身气质给人感觉清冷淡然,对什么都置身事外,一双眼总似蒙着层薄雾般,带着笑瞥过来时,便透着股疏离又勾人的意味。

    他顺着敞开的后座车门朝里面的人展开一个舒朗的笑容,清楚地看到那人眉梢轻扬,锐利的丹凤眼半抬,回了陶宿一个客气的笑,目光没在他身上落稳就移开了,显然刚刚那个笑并不真诚。

    “速度倒挺快。”

    车里的人一开口就暴露他其实和礼貌这个词毫不沾边。

    陶宿的笑僵在脸上,却并不是因为眼前的陌生人不友善的态度。

    刚刚那个三七分大概是助理保镖之流,他没见过多少那边的人,也无甚在意。可后座这个人他也不认识,这更让他崩溃。

    不是他。

    “你是谁?”陶宿收起笑容,几滴雨濡湿了他之前扶上车门的指尖,比空气冰冷。

    “荣雾。”车里的人淡然吐出个名字,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陶宿没有动,无声地看着他。

    棕褐色的休闲西装,内搭一件柔粉色缎面衬衫,因为没系领带胸前纽扣解了两颗,略长的头发松松半扎脑后,姿态随意却也显露矜贵,典型的从小被优渥家境滋养出的富家少爷模样。

    可陶宿此刻没心思想他是富少爷还是二溜子,他的大脑短路一样陷入循环。

    他呢?为什么没来?陶宿想问车里那个叫荣雾的,却像被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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