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促地流氓式口哨音随着潮湿的脚步撕开了晨间的宁静,一高一低的声浪像未开刃的刀尖刮过宋嘉誉的耳廓。
梧桐树影把光切成细碎的金箔,宋嘉誉稍稍侧头,隔着空气中将散未散的雾气,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人故意踩在脚下。他并不想搭理,却下意识拧起眉头,脸上布下几分不悦,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蜷起的手指在小三花身上从后脑顺毛到脊背,绒毛间腾起来细小的金尘。
“哥的功课是猫吗?那个学校啊?也介绍我去呗!”
零帧起手开口就犯贱宋嘉誉更是不想理。
街边有人点了烟,铁质的打火机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街尾的鱼丸店飘来腐坏的鱼腥味,宋嘉誉凝视着小三花翕动的鼻尖,它好像被鱼腥味所吸引了。
江栩洲见自己全然被无视,不爽的用舌尖蹭过后槽牙,嘴里漏出啧的一声:“哥昨天还是哑巴,今天就变成聋子了?”
宋嘉誉的睫毛在梧桐树叶筛下的碎金里颤了颤,掌心顺着猫尾烧焦的毛尖下滑。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忽然对着那只三花说:“小九,嘴贱是治不好的,死了就好了。”
不知是从多远传来的汽车鸣笛,斩碎了青苔的斑驳,惊飞的鸟掠过江栩洲讥诮的眉峰。
榕树叶簌簌作响,江栩洲突然笑出声,运动鞋转动鞋尖似乎想碾碎脚下的影子,他装模作样的鼓了两下掌:“神医啊!那哥怎么不先治一下自己?”
宋嘉誉挠着猫下巴的手指顿停,他真的不想搭理这神经,于是安抚性的又摸了摸小三花的脑袋说下次再来看它,然后起身往与江栩洲所在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后,那只原本乖乖窝着的猫咪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它抖了抖身上柔软的毛,迈着优雅的小步朝江栩洲的方向踱步而来,大概是要去街尾的鱼丸店讨吃食。
人行道被江栩洲分成了两半,一边大一边小及其不公平,而小三花的去路恰巧是小的这一边,当它慢悠悠地准备通过狭窄的路时,身子蹭到了江栩洲干净的裤脚。
江栩洲的脸上瞬间漫过一丝厌恶,只见他抬脚像是踢开路边的碎石一样随意,把小三花踢开,嘴里又漏出来“啧”的一声。
“脏死了!”声音里满是厌恶与不屑。
小三花发出“喵呜”的一声,不是凄惨的痛呼,更像是生气的反击。
几秒钟之后,江栩洲只觉得一阵清凉的味道混着夏日的热气扑面而来,紧随其后的是一击重重的拳头砸在了自己的脸上,他只听见指节和颧骨的碰撞。
江栩洲的身体随着这股冲击力向后踉跄,他的头歪向一侧,脸颊上迅速泛红一片。
又是一声汽车的鸣笛,像一记迟到的休止符。
江栩洲愤愤地转头看向宋嘉誉:“你有病啊!”
看着江栩洲已经气到红温,宋嘉誉倒是语气轻快起来,贱嗖嗖地:“哦!我以为你叫哥上瘾呢,怎么这会儿又不叫了?”
闻言,江栩洲想起自己那故意腌臢的,一声比一声咬音重的“哥”,腹诽道:还真记仇。
“这一拳我替小九还你的。”宋嘉誉冷淡的表情又恢复如常。
江栩洲气的心脏突突跳。明明自己打算了恩怨一笔勾销,可偏偏宋嘉誉这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跳过来招惹,他反击宋嘉誉还要还,先是磁带后是猫,一巴掌接着一拳,江栩洲简直要气死了。
掌纹里杂乱的厌恶无限生长。
江栩洲讨厌宋嘉誉。
早餐铺的卷帘门哗啦落下,这声响惊的小三花化作斑斓的箭矢消失。
宋嘉誉也讨厌江栩洲。
淞海距离舫安虽不过200公里,但爱好四处云游的江栩洲除了小时候断断续续的跟着外公住,没怎么来过。
他觉得东南这里大都繁华过剩,洋人太多。
他更愿意往北边去,还有西南边,他见过山城的山,一圈又一圈的围着城,好美的。
现在他更不喜欢淞海了。
以后再不来这里了,谁说都不来了。
他想,之后旅游的话还是要去西南边,在潮闷的热浪里啃根冰糕,然后站在一阶一阶摞起来的高梯上,数那些一座座把城围起来的山。
但他爸没让他如意。
挂在墙上的日历一页页的翻,眼看着这个炎热的季节临近尾声,江栩洲以为自己就快要刑满释放了。
可在暑期的最后一个夜晚,宋嘉誉却带着噩耗首次踏进了江栩洲的房间。
他的影子先于身形漫过门槛,嗓音一如既往地清清,对着正往皮箱里胡乱塞衣服的人说:“宋叔叔让我跟你讲,你爸给你转来淞海念完高中。”
宋嘉誉把通知带到就走,留下胳膊僵起的江栩洲独自一人把躯壳藏进角落里,拉起脸黯然神伤。
难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