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海坐在温暖如春的主帐内,面前摊开着来自京城的工部文书,手边是一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炭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动。他身上穿着质地柔软的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坎肩,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眉眼间褪去了几分最初的青涩,更添了沉静与温润。
帐帘被掀开,裹挟着一阵凛冽的寒气,庄芦隐大步走了进来。他肩头落着未化的雪花,玄色大氅带着室外的冰冷,眉宇间犹存着巡视边境后的风霜与肃杀。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案后那道清雅身影时,那冰封般的锐利瞬间融化,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回来了?”藏海放下手中的笔,抬眸望去,声音自然而温和。他起身,很自然地接过庄芦隐解下的大氅,抖落上面的雪花,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又倒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递过去,“今日怎回来得这般晚?雪这么大。”
庄芦隐接过茶杯,指尖在交接时不经意地擦过藏海的手背,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他就着藏海的手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巡视到最远的烽燧台,耽搁了些时辰。”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藏海略显单薄的坎肩上,眉头微蹙,“炭火可还足?你身子单薄,莫要着了凉。”说着,便伸手去握藏海的手,察觉他指尖温热,才稍稍舒展了眉头。
这般细致入微的关切,在一年前,藏海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那时,他视庄芦隐的每一次靠近为煎熬,每一次触碰都如临大敌。而今,却已能泰然处之,甚至……心生暖意。
“我无事,帐内很暖和。”藏海任由他握着手,唇角微微弯起,“倒是你,顶着风雪跑了一天,先用些晚膳吧,一直温着呢。”
饭菜很快摆上。依旧是简单的几样,却都是庄芦隐偏好的口味,也多了一两道藏海喜欢的清淡小菜。两人对坐而食,虽不似寻常夫妻那般闲话家常,气氛却有种历经波澜后的宁静与默契。
庄芦隐偶尔问及藏海手中那份关于京城水利改良的文书,藏海便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想法,遇到不确定处,也会征询庄芦隐的意见。庄芦隐虽不精于此道,但多年阅历与大局观,往往能给出犀利的点拨。这般相处,倒更像是亦师亦友,彼此砥砺。
膳后,雪下得更大了,扑簌簌地敲打着帐顶。庄芦隐处理完几份紧急军报,见藏海仍对着灯下的图纸凝神,便走了过去。
“还在看?”他站在藏海身后,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肩膀,俯身与他一同看着那复杂的河道图。温热的气息拂在藏海耳侧,带着熟悉的松墨香。
“嗯,京城这段漕渠,历年春汛都有些吃紧,我在想能否借鉴边塞修堤的法子……”藏海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将重心倚在身后坚实的怀抱里。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亲昵。
庄芦隐感受着他的依靠,心中那份满足感便悄然满溢。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藏海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不必急于一时。今日风雪大,明日再看也不迟。”
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却也尊重藏海的心思。这一年来,他并未将藏海如金丝雀般彻底圈养,反而在生活起居极度呵护之余,对他的“事业”给予了极大的空间与支持。不仅将边塞诸多与土木、军防相关的工程事务交予他参赞,连京城工部那边,也默许甚至推动着藏海以“平津侯府”的名义,远程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方案。
他知道,他的青雀,志在云霄,心系经纬。折翼强留,只会令其黯淡枯萎。唯有给予足够的尊重与托付,才能让这份独特的光芒愈发璀璨,也让他……更加心甘情愿地栖息于自己掌中。
“好。”藏海从善如流,放下了手中的炭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转过身,仰头看向庄芦隐,“那……侯爷今日可要手谈一局?”
他眼中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自从发现庄芦隐棋艺虽精湛,却偶尔会在他某些天马行空的“怪招”下吃瘪后,对弈便成了两人之间一项心照不宣的乐趣。
庄芦隐岂会不知他的小心思,闻言低笑一声,屈指刮了下他的鼻梁:“又想出什么歪招来对付本侯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命人取来了棋盘。
棋子落定,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暖意融融,只有清脆的落子声不时响起。藏海执白,开局便剑走偏锋,试图打乱庄芦隐沉稳的布局。庄芦隐不疾不徐,见招拆招,目光却更多流连在灯下那人时而蹙眉、时而展颜的生动表情上。
一盘棋下得缠绵,最终仍是庄芦隐棋高一着,以半子获胜。
“又输了。”藏海看着棋盘,略带懊恼地嘟囔了一句,那神情竟有几分孩子气。
庄芦隐心中微软,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坐在自己膝上:“棋路诡谲,已有大家风范。假以时日,本侯怕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这倒不是虚言。藏海之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