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入幕(番外2)
慧,举一反三,不仅在土木机关上,于棋道亦然。庄芦隐享受的,正是这般与他心智交锋、彼此进益的过程。

    藏海靠在他怀里,把玩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闻言笑了笑,没说话。输赢他并不十分在意,他享受的是这静谧相伴的时光,是庄芦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纵容。

    “说起来,”庄芦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漫不经心地卷着藏海的一缕发丝,“前日京中来信,陛下对你在漕渠改良上的条陈甚是满意,有意召你入工部任职。”

    藏海把玩流苏的手指微微一顿。

    庄芦隐感受到他瞬间的僵硬,手臂收拢了些,继续道:“本侯已替你回绝了。”

    藏海抬起头,看向他。

    庄芦隐迎上他的目光,深邃的眼底是一片平静的坦然:“京城虽好,但规矩繁多,人事复杂,不及边塞天地广阔,能让你尽情施展。更何况……”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藏海的脸颊,声音低沉了几分,“本侯舍不得。”

    最后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坦诚的依赖。

    藏海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一年前,若听到庄芦隐这般直接地断绝他回京的路,他定会心生怨怼与不甘。可如今,经历了这许多,他早已看清自己的心。京城固然是故土,有他熟悉的领域和可能的“前程”,但那里没有庄芦隐,没有这份复杂却真实的情感羁绊,没有这片能让他抛开束缚、真正“入幕”为宾亦为珍的天地。

    他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一心想逃离的稚奴。他的根,在不知不觉中,已缠绕上了这边塞的风雪,缠绕上了这个强势闯入他生命、却又给了他前所未有安宁与认可的男人。

    “嗯。”他重新低下头,将脸颊埋进庄芦隐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清晰的坚定,“我也不想去。”

    庄芦隐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些,随即,胸腔震动,发出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他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更深地拥住,仿佛拥住了全世界。

    “待开春,冰雪消融,带你去看看黑水河新修的堤坝,是你设计的图纸。”他在藏海耳边低语,带着对未来共同的期许。

    “好。”藏海应着,闭上了眼。

    帐外,风雪依旧,夜色深沉。

    而帐内,一灯如豆,映照着相拥的身影,温暖而绵长。

    ---

    夜深,藏海已沉沉睡去。庄芦隐却并无多少睡意,他侧卧着,借着帐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凝视着枕边人安静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鼻息清浅,唇色是淡淡的绯红。褪去了白日的沉静与聪慧,睡着的藏海显得格外乖巧无害,仿佛还是那个初入军营、带着几分倔强与懵懂的少年。

    庄芦隐伸出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碎发,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

    这一年,并非全无波澜。

    初时,藏海虽默认了关系的转变,但心底那份别扭与羞怯,以及对外界眼光的顾虑,依旧存在。他会在人前刻意保持距离,会在庄芦隐过于亲昵时下意识地闪躲。庄芦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亦不强迫,只是用行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防。

    他会在众将议事时,坦然地将最重要的工程难题抛给藏海,给予他绝对的信任与权威;会在藏海因劳累病倒时,抛开所有军务,亲自守在榻前照料,喂药拭汗,不假他人之手;会在得知藏海父亲蒯铎身体微恙时,第一时间派去最好的军医,并准予藏海长假回京探视……

    点点滴滴,润物无声。

    庄芦隐并非性情温和之人,他的手段向来强势直接。唯独对藏海,他用尽了此生所有的耐心与“心机”。他不仅要这个人,更要这颗心完完全全、心甘情愿地归属于他。

    所幸,他等到了。

    看着藏海如今在他身边愈发松弛的姿态,看着他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庄芦隐心中那份巨大的满足感,远胜于攻下一座城池,或是赢得一场战役。

    他知道,外界对此并非没有非议。他位高权重,年长藏海许多,家中更有妻妾。他与藏海的关系,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权贵狎玩俊俏少年的风流韵事。甚至有人暗中揣测,藏海不过是凭借色相与机巧,谄媚上位。

    这些流言,庄芦隐有所耳闻,却从不屑于解释。他只做了一件事——将更多的权责与信任赋予藏海,让他用实实在在的能力与功绩,让所有质疑者闭嘴。

    他的青雀,合该与他并肩,俯瞰这世间风景,而非被困于后帐,成为依附于他的莬丝花。

    指尖传来细微的触感,庄芦隐回过神,发现是藏海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那力道很轻,却带着全然的信赖。

    庄芦隐反手将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他低下头,在藏海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珍视无比的吻。

    “睡吧。”他无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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