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入幕(11)
    自落石事件后,藏海感觉自己如同被困在笼中的兽。庄芦隐的网收得更紧,也更无形。他不再有过于亲昵的举动,甚至减少了单独召见,但那无处不在的掌控感却愈发令人窒息。

    藏海的营帐外,明里暗里值守的兵士多了起来,美其名曰“保护先生安全”。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有人及时报于庄芦隐知晓。他想去工地,便有亲兵“护卫”左右;他想去寻父亲说几句话,往往没聊几句,便有侯爷的传令或赏赐恰到好处地打断。

    他甚至发现,自己日常的饮食、用度,都被照料得过于精细,精细到连他偶尔多看了一眼的水果,第二日便会出现在他的案头。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像温水煮蛙,一点点消磨着他的意志,也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他已是侯爷掌中之物,插翅难逃。

    隧洞工程进展顺利,赞誉声不绝于耳。所有人都说,藏先生年轻有为,深得侯爷信重,前途不可限量。只有藏海自己知道,这风光背后,是何等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试图寻找出路,却发现自己四面楚歌。

    向父亲求助?父亲虽担忧,却也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因自己的反抗而受到牵连。他不能再将父亲拖入这泥潭。

    直接向庄芦隐摊牌?他几乎能想象到后果。那看似温和的表面下,是绝对不容忤逆的强势。激怒他的下场,绝非自己所能承受。

    逃?边境守军皆是庄芦隐麾下,关卡重重,他能逃到哪里去?一旦被抓回,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如今这“温和”的囚禁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人迅速消瘦下去,原本清亮的眼眸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庄芦隐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他知道这小兽在挣扎,在恐惧,这让他心中升起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他要的,就是这份彻底的驯服。他并不急于享用猎物,他享受的是这个过程——看着那鲜活灵动的光芒,因他而黯淡,最终只为他一人重新点燃。

    这日,庄芦隐邀藏海对弈。

    棋局设在主帐窗下,光线明亮。藏海垂眸坐在庄芦隐对面,执黑子,落子谨慎,几乎毫无攻势,只一味防守。

    庄芦隐也不急,慢条斯理地布局,白子如无形之网,一步步蚕食着黑子的地盘。

    “心不静,棋便乱了。”庄芦隐落下一子,语气平淡。

    藏海指尖微颤,一颗黑子险些掉落。他稳了稳心神,低声道:“侯爷棋艺精湛,属下不及。”

    “非是棋艺,是心境。”庄芦隐抬眸,目光如炬,直直看向他,“藏海,你在怕什么?”

    藏海心头巨震,捏着棋子的指节泛白。他怕什么?他怕的就是眼前这个人!怕他那看似平静下的汹涌暗流,怕他那不容拒绝的掌控,怕那未知的、令人恐惧的将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庄芦隐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那点施虐欲得到了满足。他不再逼问,转而道:“本侯知你才华,亦有惜才之心。跟在本侯身边,你之所能,方可尽数施展。这天下很大,非止一隧洞,一封禅台。”

    他这话,既是许诺,也是警告。跟着他,前程似锦;违逆他,万劫不复。

    藏海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已被白子围剿得毫无生气的黑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就像这盘上的黑子,无论怎么走,都逃不出白子的天罗地网。

    “属下……明白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庄芦隐满意地看到他眼中最后一点挣扎的光芒黯淡下去。他知道,这只青雀的翅膀,已被他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等待他彻底驯服,主动投入自己的怀抱。

    棋局终了,黑子惨败。

    藏海起身告退,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帐门处,庄芦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藏海感到寒冷:

    “回去好生歇着,莫要多想。本侯……不会亏待你。”

    藏海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掀帘走了出去。

    帐外阳光刺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困兽之斗,终有力竭之时。

    那么……藏海眼神一利,心中思量起靠外力脱身之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