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跪人
    甜瓜的清凉汁水在裴停云指节流连,他手腕一翻,身后人立刻躬腰上前,双手恭谨取过瓜皮。

    那人脑袋低垂,胳膊缩在胸前,团成一团道:“大公子,奴错了,偏信了那个狗儿小杂种,乱由他浑说,给那郎家竖子捏着话头,摆了一道。”

    裴停云转身,将福顺公公的绿色贴里当做手巾,擦干手中的汁水,戾气渐渐滋生:“陛下着司礼监选人入后湖,不是为了多个饭桶,想死的法子多的是,活腻了,你可以和我说。”

    福顺公公骇然跪地,连连磕头求救。

    裴停云抬脚,踏上福顺公公的肩膀,脚下发力,将佝偻的身体扳正:“还没死呢,怕什么?”

    福顺公公转惊为喜,抱着裴停云的腿:“大公子在,奴不怕。”

    下一瞬,福顺公公脸上又皱在一起,掌掴自己的脸皮,偷瞧裴停云脸色:“奴罪该万死,一心想为主子办事,给祖宗长脸,竟忘了后湖五日一过湖的律令提前入湖,着实该死、该死、该死!”

    “当真是为了陛下分忧、替义父长脸?”裴停云脚底用力一踹,抽回腿来,“我看你是急不可待来后湖显摆威风。”

    福顺公公委屈地磕头,情绪逐渐失控:“奴着实不敢,求大公子明鉴,指条生路。如今只盼大公子能指点一二,奴苟活两年做一条忠心的好狗!”

    裴停云弯腰扶起他,道:“你声音可以再大些,将旁人引来,听听你在说什么。”

    福顺公公抿嘴,牙齿紧紧咬着嘴唇,身抖如筛,立刻噤声。

    “眼下,是不是按着五日进湖的律令进来,有什么要紧?”裴停云云淡风轻道,“凡事都可将功补过。”

    “*&¥#*¥”福顺公公嘴巴紧闭,呜呜啊啊地发出含糊声响。

    裴停云依稀辨出“求大公子明示”之意,望天叹气:“附耳过来。”

    福顺公公忙歪着脖子,送上耳朵,低头咂摸,眼睛一亮,跪拜谢恩。

    *

    入了夜,膳房已从白日的喧嚣忙碌转为一片黑暗寂静。

    树影随风晃动,张牙舞爪的影子投地,映着不远处的湖水,仿若无数黑色细长手臂,自湖中偷偷攀爬袭来。

    郎瑛边走边冷不丁想着,这种场景,最适合偷偷尾随、扑倒在地、棒击后脑、麻袋套头、缚上重石、投入湖中。

    “啊——”

    一声惊吼自身后平地炸响!

    郎瑛还未回神,霎时,已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重重扑倒在草丛深处,惊起流萤阵阵,散如流星。

    郎瑛后脑亦被重重一击,顿觉眼冒金星,天地旋转。

    “嘶……”身后人低低呼痛,接着又激动得仿若要哭,“热的……活人……多谢兄台,刚吓死我了……呜呜……”

    这声音……

    “琼林?”郎瑛不确定地说道。

    “嗯?兄台你是?”王蕴章略惊讶,忙不迭从身下人的背上滚下去,与郎瑛肩并肩,觑近瞧趴在草丛的兄台。

    黢黑的草丛中,受惊的流萤缓缓落下,渐渐安定,几点荧光映在郎瑛如白玉雕铸的面色上,莹润生彩,宛如细白瓷佛。

    王蕴章面对如此皎皎君子,惊惧褪去了一半,喜悦浮上心头,拍着郎瑛的肩膀:“吔!怀序兄!你怎么在这里!”

    肩头的伤口又遭痛击,郎瑛痛得吸气,着实不明白,今天怎么人人跟她的肩膀过不去:“不是你将我撞倒在地的吗?”

    “哦哦哦对哦。”王蕴章左一个“抱歉”,又一个“我错了”,连忙将郎瑛扶起。

    但是……郎瑛看着胳膊被王蕴章抱在怀里,丝毫没有要撒手的意思,反而将自己的身子紧紧靠在郎瑛身侧。

    “怀序兄,这后湖有点说法。”王蕴章脑袋朝着郎瑛越凑越近,恨不得两人共用一个腔子。

    郎瑛不断将脑袋后仰,双手扒拉王蕴章手臂未果,热得细汗浮在脑门。

    “怀序兄,这里有鬼!”

    听这话,郎瑛扒拉的动作一停:“何出此言。”

    王蕴章与郎瑛紧密贴在一处,对着她耳语:“我碰到了!”

    郎瑛狐疑看他。

    王蕴章眼珠四处乱瞟,咽口水,重重点头:“真的。”

    “后湖十年驳册一次,暴毙洲上的监生少说也有四个。五日开一次后湖,若倒霉,要挺尸五天后才能出湖。这怨气集聚此处,日积月累,必定发作。”王蕴章语气飘忽,声量越讲越低,“怀序兄,今日是什么日子?七月初五,离中元节就差十天!”

    郎瑛额头汗止,两人就这么僵立原地。

    “你遇到了什么?”郎瑛问道。

    “从号舍过来,一路黢黑,幸好月光引路。可方才拐过弯,低头见地上多了许多鬼影,细细长长的,朝我伸手!我心中怕极,虽说不怕鬼上门,可……可又听见鬼语,不停提到‘吃’字!”王蕴章几乎要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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