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这么说,那我就要问你的罪。”赵世衡背对她,一手执手书,一手细细研墨,道:“若非你今日连生两桩事端,我亦不会忙至此刻,连午膳晚食都未进粒米。”
郎瑛咻地起身,转移话题:“吃瓜吗?我刚瞧见公署旁的水井里冰着甜瓜。”
赵世衡嘴角微抿,提起的笔锋始终不落,狼毫尖端簇着一滴墨,最终滴回了砚台,收笔,温和婉拒:“坐下。”
郎瑛虚坐一半,扎了马步,臀腿微微发力,随时准备找借口冲刺逃开。
赵世衡素来脾性温和,从不会轻易动怒,而生闷气的前兆便是微抿唇角,语气反倒愈发轻柔。
好脾气的人,生起气来,着实持久,儿时非得一哭二闹三抱他脖子“上吊”,才算走完这合格的消气流程。及笄后,碍于男女大妨,而他又平步青云,官务缠身,二人见少离多,因此也不知隔这些年,又哭又闹的招数还顶不顶用。
“大哥哥,今晚膳房有丝瓜汤,现在兴许还有剩余,我现在就和小吏过去给你张罗饭食,毕竟人一饿就容易心烦意乱。”
郎瑛顶着二哥的身份,只能扮作乖巧,小心捋顺这好脾气之人的毛。
赵世衡闭上狭长的眼眸,仰头靠在圈椅背,轻轻的吞吐气息,胸膛轻微起伏。
二人又在沉默中,心照不宣地消化着彼此的情绪。
郎瑛感受到他的踌躇、无奈,或许赵世衡也能识破她乖巧下的目的。
烛火摇曳下,赵世衡紧闭的眼睫投下一道浅灰色的阴影,微微颤动,手指攀上领口,解开交领下的玉质子母扣,收起腰间的花犀带,敞开绯红的官服,自己着中衣起身,徒留一身“富贵官威”仰躺在椅背上。
赵世衡快走几步,站在郎瑛面前。
郎瑛还未来得及反应,额间便被一根手指轻轻戳中,伴着恨铁不成钢的声音说:“你……你真是气我!”
郎瑛心虚看他,自己肯定给赵世衡惹了不小的麻烦,低头认错总是不出问题的,遂仿着二哥不着调的样子,伸手捞过赵世衡另一只手的食指,也点在自家额头上:“两个手指头戳我了,可不能再生气了嗷~”
赵世衡看着两根手指都戳在“前大舅哥”的脑门,不由失笑,指节微一发力,轻轻一顶。“前大舅哥”向后晃悠了晃,捂住额头,一副低眉顺眼的乖觉模样。
“罢了……给你一炷香的功夫,把身上的汗馊味洗净。待你清爽了,我们再谈。”赵世衡提着郎瑛的衣领,不顾手下人的抗议,塞在了屏风后。
郎瑛站桩似的杵在这里,巴不得洗净身上异味,但……她现在岂能在赵世衡面前脱衣解带。
赵世衡叹气,将郎瑛的脑袋别向浴桶:“看我作甚,难不成我来帮你宽衣?”
两人想的根本是两码事……
门外由近及远传来脚步声,小吏的声音说道:“大人,晚食已备好,请随小的前往。”
赵世衡应了声,从屏风旁的衣架上取了件常服穿上,便开门而出。
郎瑛紧绷的心,忽然一松,将门扉合上、拴好,转入屏风脱下澜衫、中衣,解开胸前的束缚,抓紧这一刻钟的时间,沐浴洗头。
肩膀淹入浴桶,刺痛加剧,郎瑛微微起身,扭头查看肩头,藤条抽打的伤口又裂开了,粉色的肉翻开,被汗水一浸,边缘已泛白,避过这个地方,将浑身的劳累洗进温水中。
浴桶靠近一扇紧闭的窗柩,窗旁有一只花几,几上立着一只吐气的香炉……是四合香的味道。
清苦、爽朗、清幽,似赵世衡的冰雪襟怀,也似阿兄的淡泊之气。
她很喜欢这个味道。
*
匆忙洗漱后,待头发擦得半干不干时,赵世衡敲门示意。
见着“前小舅子”濯去油腻,清爽之气扑面,赵世衡面色起了缓和,着人将浴桶清理完毕后,二人才阖门延续之前的话题。
浑身轻松的郎瑛不再拘谨,径直坐在竹榻上,等着赵世衡发话。
赵世衡给她斟了盏茶递给她:“后湖你本不该来,蛇虫蚊蚁多,待久了,人心浮动,不平事也多。”
郎瑛微愣,又伸手接过,干笑:“我却觉得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郎瑛与赵世衡皆有意避开与阿兄的话头,如同肉眼可见的创口,纵使不碰,仍是不得不面对阵阵痛感。
“好事吗?”赵世衡反问,“二百监生名册已定,司礼监掌印马公公向陛下进言,最终抹去一人,换上你的名姓入湖驳查,这未必于郎家有利。”
郎瑛负气道:“那再坏又能如何呢?郎家已死的死,病的病,再差也就流放……”
一阵清苦香气扑鼻,赵世衡灼热的手掌紧紧压上郎瑛嘴唇,将她的话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