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凉风习习、蝉鸣声声。一轮清丽的白玉盘没有乌云遮挡,坦荡荡地洒下银辉。这里僻静而安宁,却不像铸辜峰那样冰冷没有人气,与此间主人的气质相和。连荷当年第一面就羡慕陆勉,除了看上此人真心实意地不务正业,还因隐隐觉得他与她一般,有着不该为剑修所有的凡人的挂念和苦恼。那时候他就可以满不在乎地表现出来,连荷却还在自幼学的“无喜无悲、物我两忘”的声浪里自我怀疑苦苦挣扎。
多年来,连荷一直暗自期待同长她十岁的陆勉深谈。四海之内,像她这样俗气的剑修高手并不多,能理解她的更是没一个。年纪渐长,她不再追求理解,但若有人同声相应,也是莫大的慰藉。
建林重修为,比之某某也不遑多让。陆勉生于斯长于斯,何以不事修仙,何以挂念一个凡人到如此地步?
也同她一般,心存愧悔吗?
连荷摘下面纱,深吸一口气推开柴门。
陆勉驼背坐在炕上,缺了一角的小桌子上尽是东倒西歪的酒壶。听到声响,他慢悠悠地转过头。
“怎么是你?”陆勉见是她,有些惊讶,很快又无所谓起来,“算你倒霉。才离了铸辜的虎口,又要进纤云的狼窝。”
他拍拍衣袍上的灰,站起身朝邓遗秋笑:“又见面了小兄弟。虚镜里表现不错。”
“过奖。我同他某些地方比较相似罢了。”邓遗秋彬彬有礼道。
陆勉挑眉。
“行了别寒暄了。”连荷开门见山,“卢纠,是你的友人?”
陆勉睁着半死不活的眼睛,懒懒笑道:“你知道了?”
“你也没认真瞒。”
这人摆明了不想演戏,连荷也懒得跟他废话,顿了顿又问:“他疯了以后还好吗?我从下城的朋友那儿听到过他一些事,有些和虚镜里对上了,有些不太一样。那夜因为你的犹豫,他亲手杀了父母,从此欠下因果,再也不能修仙。他的根骨虽非上佳,但并不弱,又穷尽心力修仙问道,本该得偿所愿的,最后成一场空。这才是真,对吗?”
陆勉不笑了,晃晃悠悠地转身拉过酒壶,仰头把酒灌进喉咙,来不及咽下的,就和着滚烫的热泪浸湿胸口。
连荷每年和他见两面,虚镜一面,岁试一面,至今七年十四面,从没见过温吞的建林第一修袒露心迹无所顾忌成这样。
“你知道第三次他放弃了什么?”平日庸碌如常人的陆勉发起酒疯还是很克制,说话一点不含糊,“猜对了,我不杀你。”
又指向邓遗秋:“小兄弟,你出去,血腥味太重怕你受不住。”
还有多余的脑子为他人着想。
“自己。”
邓遗秋没有听他的指挥,淡然丢下这两个字。
一室寂静。
连荷微愣,顷刻间心念百转,一丝若有若无的线眼看就要串起那段不为人知、不可思议的往事——
藏玉峰某本古籍的角落里有行小字:纤云因巧而得,寄命乃生。
一声叹息。
“小兄弟,你真是和他心意相通。”陆勉随手扔下酒壶,“我最后放你一条生路。出门去,后头的事,你不要看。”
“遗秋,出去。”连荷缓缓抬头看向陆勉,不容置疑道。
邓遗秋不动的几秒间,连荷手里虚影显形,是一把不同于铸辜的剑,通体珠白。
“我不会有事,别在这儿妨碍我。”
邓遗秋还是不动。
“不会妨你,阿荷,你们打就是。”
“……?”连荷刚凝起来的一点心神差点又散精光,这个变身后的师弟还是要小心防着点,常常在关键时刻突然奔放,令人喷饭。
阿荷?咱俩谁是师姐?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虚名的时候,连荷经他一提醒也想起来他渡劫的修为,虽说不知是否受本体大伤影响境界有所跌落,但受点刺激应是无妨,遂随他去。
陆勉好像一刻也不想和她多待,提着纤云就劈过来,一剑把她的新剑给劈没影了。
铸辜从不会这样。好怂的剑……连荷汗颜。
在场三人显然都没料到鼎鼎大名的荷仙子……的剑,竟如此智慧,能屈能伸富有弹性。
同一时间,一阵浑厚的灵力包围纤云和它主人,定格住一人一剑外放的无语。
“你不修剑改修鬼了?”陆勉很快变了副表情,汗涔涔的脸上全是破罐子破摔,“给个痛快!”
于是脸成了灰白色。
“遗秋住手!”连荷赶忙叫停。
陆勉缓了半天,道:“原来他是你打手。本事真没了?比我看得开。”
“好好说话!小心我叫他打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荷睨他,“让你那破剑丢不出去。”
陆勉一顿,复又一哂。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