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的多了。所以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寻死呢?”
连荷现在懒得纠正他“痴儿”的错误看法,边说边用袖口扫了扫旁边的地,招呼邓遗秋同她一起就地坐下。
陆勉沉默。
“刚刚那一剑实在有失你的水准。”连荷平视半跪在地的陆勉,“若我拿出铸辜拼力相抗,你已经没命了。”
“但是有人要我保住你的命,我也还视你为友,你是怎么对我的呢?让我亲手杀了你,纤云是奖赏还是惩罚?”
陆勉起先甚是平静,听到那句“保命”时眉心微动,似是不可置信,好半晌才问出口一句:“谁?”
连荷看他的反应,心中猜测终于落地。
“卢纠。”
虚镜坍塌之后,有人在她神识里低语。
“阿……勉,救,阿……勉……”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这声音很执着,连荷想,大约就是走了很远的路去修仙的卢纠吧。他声音微弱却不停,一直到连荷脑袋里晕出浆糊,无奈同意后才散去。
思绪回笼,连荷又问一遍:“他疯了以后还好吗?”
这次她心里已有了答案。
陆勉像是浑身卸了力,目光空洞无神。
“他死了。”
纤云寄在卢纠的命上,陆勉得到纤云,代表卢纠死在他手里。正如当年,卢纠的老母死于儿子的一剑穿心。
世人并不知道,多年前,甚少现世又不守规矩的纤云看中的不是天赋异禀的陆勉,而是屡战屡败、霉星高照的卢纠。
他和很多人一样,自幼长在春风堂,在那里结识了他一生的挚友。可挚友是剑道奇才,他却没什么天赋,被遣回下城。挚友和他没有断了音信,多年来他们鱼传尺素、雁寄鸿书,互诉衷肠,心意相通。幼时的缘分随着他们长大,已经变为别样的情愫。
可仙道渺渺,凡人寿命几何?
那时“修仙最大”已经蔚然成风,建林上城人几乎都是少年修仙、断亲断情,免得沾染因果,慢人一步。从前那些年过半百,在人间了无牵挂再去问道于天的人已经不多了。更何况阿勉惊世之才,年少得名,卢纠心想:他可以攀高,阿勉不能屈就。
起先他满怀信心。下城人人传扬收仙试成功者的风光日子。为了来日,每一个当下都可以牺牲。若有人痛感当下太苦,便会不由自主为幻想中的来日添上精致的一笔,当下也可甘之如饴。
七年就这样过去,这当然不算什么。可他好巧不巧修了剑,那些年收仙试没收一个使剑的。
是他没有修到春风堂非他不可的程度,卢纠宽慰自己。
还有机会。
阿勉教他剑招,传他心法,还给他弄来两份秘境试炼的名额。北海和西京,他选择北海。从前听阿勉说那里朝阳出海,蔚为大观。好巧不巧,就那一次,队伍里有人惊扰了北海玄龟,死伤无计,他失去双腿和左眼。
还有机会吗?
是有的。不是没有身体残缺者修成大道,境界到了,□□皆可补足。他还没垂垂老矣,还未及而立。但心在北海被扎了洞,一股气均匀而缓慢地泄在过往不值得的光阴里,直到他压在父亲瘦骨嶙峋的背上,跟着那背脊一道颤颤巍巍,直到他看见阿勉白日眉飞色舞地描述某某山剑修的比试,夜半偷偷摸摸起身舞剑却苦于修为停滞毫无进益,那股气终于还是泄尽了最后一口。
没有机会了。
毒药和在面汤里,痛快吃下去。春风堂前,他与阿勉道别。
没有凡人的爱意拖累,你也是顶尖的剑客,可与某某山首徒争锋。
长风浩荡,送君千里。
将要死时,他通过了收仙试。
命运弄人,天大的玩笑惊醒了纤云。它促狭一笑,摇身变成一对夫妇。又得巧了,喜事天成。纤云拍拍屁股认下又哭又笑的新主人。
走过十数年的平地与峰峦,走回今夜时,陆勉语气平淡下来:“我这人向来窝囊,做事都是开头风风火火,关键时刻裹足不前。曾经害了他很多次,如今报应在自己身上,想死还拖那么久。”
他扫视起漂亮的纤云:“本想把赶紧这东西给扔出去,也给来人一个教训,谁叫他非要跟人争个胜负高低,非要出人头地天下第一,这么恶心的破剑,他想要就拿去。”
“没想到真来了个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连荷,铸辜拿着比纤云舒服吧?”
说者或许无意,听者心里苦得不行。
陆勉很神奇地从她一言难尽的表情里读到了什么,苦苦地嗤笑一声。
“悔之晚矣。”千言万语都在其中了。
纤云降世被当作魔物的那晚,凡人的不幸动摇了剑客的决心。左边究竟是不是假的?此界法则——无故杀平民者牵连因果,修为难进。
连自己都难以相信的凡人一眼洞穿